第57章 碎德三人
碎德楼灯火辉煌，檐角红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。
二楼包间隔着竹帘，隐约能听到楼下食客的喧笑声。
房中香烟袅袅，案上摆着三盏酒，一盘青梅，两碟鹿脯。
孔独正坐于上首，神色带笑，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宽松。
对面两人相陪，一人留着山羊胡，眼神精明，名叫胡佑。
另一人中年微胖，穿儒士锦袍，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，名为龚询。
窗外传来琵琶声，一名歌姬盘坐软榻，素手拨弦，曲调婉转。
三人饮着酒，言语间皆是客套，却都明白今晚这席酒不止是叙旧那么简单。
胡佑轻轻举杯，说：“孔兄近来多有辛劳，听闻被贬之事，实在替兄不平。”
孔独正笑了笑，目光落在酒中浮影上，道：“贬也好，放也罢，于我不过是些风霜罢了。只是文公门下诸贤，如今在金陵任职者不多。二位贤弟却能留守府中，也算文门之光。”
龚询连忙欠身道：“哪里敢当。文公当年教诲严谨，我们能有今日，全仰仗他老人家提携。可惜这些年门生各散，再不能听那一声教诲。”
胡佑点头，叹道：“我记得文公曾言，学问当与世事并行，不可泥古。如今回想，仍觉受用。”
听到“景文公”三字，三人皆不由沉默片刻。
歌姬的指尖一顿，琴弦发出一声清响，余音袅袅。
孔独举杯饮尽，缓缓放下，说：“景文公时常念叨你们两个，说这些年门生多任外职，少有几个能留身边唠叨。他老人家每忆起此事，总叹一声。”
两人听罢皆肃然，胡佑叹道：“不能再侍奉文公，是我等门生之不孝。只恨身在府中，事务缠身，走不开。”
孔独目光微转，似有感触，道：“我这次被贬，不过暂避风头。反倒是二位贤弟，或有机会调任国子监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神情诧异。龚询问：“孔兄何出此言？”
孔独微微一笑，伸手取了酒壶，又替二人斟满，道：“近来朝中议论盐政，江南盐利之事已牵动户部、刑部。”
“扬州巡盐御史久在盐场，主张新盐引，得罪了当地不少盐商啊，前些日子以莫须有罪名将我孔系支族一家抄家灭族。”
“什么，这巡盐御史怎么敢的。”龚询一拍桌面。
胡佑疑惑道：“他也是圣人子弟，为何要做如此掘根之事。”
“哎，不瞒二位贤弟，如今边塞又起战事，朝中各大贵勋借国库不还，皇上无可奈何不就拿我们文人子弟来生采。”孔独压低声音。
龚询：“原来如此，只是这扬州巡盐御史不怕被天下士林唾弃。”
胡佑皱眉，沉吟道：“盐税收不上来，京城贵勋又吃功劳簿。这巡盐御史背后站着的是皇上，自然不怕你我之人的言语。”
“真是岂有此理。”胡佑愤愤不平道。
孔独点头：“正因如此，文公门下若有人愿意去那京城周旋一二，也算是为你我之人争口气了。”
胡佑、龚询两人相视一眼，问：“兄长此话可有进路，不瞒兄长我们二人虽在金陵任官制学，但终日只是虚度光阴。”
“也想去那等地方一展抱负，可惜求路无门啊，可恨我等文公门下，竟如此不堪……”
“哎哎，二位贤弟不必悲泣，眼下正好有个机会，只是需要牵制一下扬州巡盐御史的苛独。”
“到时候文公嫡传杨阁老必定引贤荐入京，入国子监为评学之臣，也算正途。”
这番话一出，龚询与胡佑神色皆动。二人对视一眼，眼底闪过一丝兴奋之色，却都按捺不表。
“哦，原来杨公也关注此事，不知兄长需要如何做，若是用得着我们二人尽管吩咐。”
孔独见状，笑而不语，举杯示意。三人轻碰酒盏，清脆一声。
胡佑放下杯，低声问：“孔兄既言局势如此，那林如海可有什么门生助力？若无人为臂，他独木难支之下自当瓦解。”
孔独叹了口气，声音低缓：“他确实孤身一系，只是近来看中了一个后生，此人出身卑微倒有几分运气，只可惜性子乖张，不敬圣人子弟之学。”
“我孔系族人劝过几次，他依旧我行我素，听完我那族人之说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龚询略一沉思，问：“哦，那此人参加金陵乡试？”
孔独微顿，缓缓点头，神情却显犹豫。
胡佑笑道：“既然是文门中人，若学不正，理当敲打敲打。若任他妄行，将来岂不坏了风气？”
龚询附和：“正是。圣人之道，岂容轻慢。兄长若有顾虑，我们自然替兄分忧。”
“此事后议，区区一个后生，整可坏了雅兴。”孔独举杯邀二人同饮，酒盏轻合，三人同时仰首饮尽。
而后各自目光在烛光中微闪，互相对视一眼，皆心有计较。
窗外霞色渐沉，楼下客声渐远。
歌姬早被遣下，只余几支香缓缓燃尽，香烟氤氲在烛影中。
直到日落，三人才慢慢起身。
胡佑取了折扇，龚询整了衣襟，孔独亲自送二人下楼。
出门前，他从怀中取出两轴古画，一人赠一轴，道：“为兄这次来也没什么好带的，此乃文公昔日笔墨，就赠予二位贤弟。”
胡佑接过，低声道：“文公的提携恩义，我二人铭记。”
“他日有机会定要拜访一二。”
“好说，二位贤弟慢走。”
三人相视一笑，拱手作别。
楼外街灯次第亮起，孔独站在楼口，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尽的马车，神色微沉心底却已暗暗盘算。
夜色如墨，碎德楼的灯光在风中晃动，映得他面庞半明半暗，似笑非笑。
回到酒楼，他整理了一下签盒，这次乡试的评审官，由他来指定抽签分人评卷，刚刚那二人就是评卷之一。
“只需要最后评审环节都是自己人，想来看一一看试卷内容，想来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孔独眼神一沉，家族那边说要将林如海身边有关的人都剪除掉，哪怕只是一个毫无干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