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章 情份浅薄
六月初小暑时节，暑气逼人，街上行人皆是汗流浃背。
唯有华露楼中，却是另一番清凉天地。
楼内处处通风，廊角镂空瓮中盛着青瓷罐，罐壁凝霜如雪，寒气丝丝涌出。
微风一拂，凉气便送往厅中，吹得人肌肤生爽，暑意顿消。
楼中客人们皆连连称奇，说这华露楼不仅菜肴佳、舞乐好，连避暑的手段都如此奇特。
陈旭此刻正与苟皓、郑易、罗逸三人坐在后院廊下。
竹影摇曳，几人面前摆着冰镇酸梅汤与杏花酪，甘凉入喉，顿觉暑意退去。
苟皓闷墩一口，长声吁吁：“真爽啊～这世上若有清凉地，非咱这地方莫属了。”
郑易哈哈一笑：“那当然，素晓这以土化冰的能力当真神奇。”
“说多少次了，那是硝石不是土。”
“好吧，是土。”陈旭想着纠正一下，但硝石本质还是土。
罗逸搁下杯子，笑嘻嘻地凑过头来：“素晓，要不再给你两成股行不，你那制冰法子我感觉值这个价。”
陈旭骂了一句：“你感觉个屁啊，做生意靠感觉那你迟早完蛋。”
“这制冰之法你们觉得少有，但是这冰也就每年的夏季用得着，让酒楼增加的营收也多不到什么地方去。”
“再者我已经拿了你三千两银子，制冰法子就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行吧，想送钱给你还要被你骂，也就我们兄弟了。”罗逸闻言也不再提。
“不过这买卖今年怕是能赚得盆满钵满。”
正说间，一个小厮匆匆跑进院来，躬身禀报道：“陈公子，送往林府的那两车冰已妥当交付了，小的还叮嘱如何存放。”
陈旭点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三个精致花纹的银元宝递过去：“劳烦你带人跑一趟了，一人一个。”
“小的多谢陈公子。”小厮接过感激道，而后便退去。
苟皓看他走远，笑着挤眉弄眼：“素晓，这回送冰到林府怎么不自己去，我觉得那林大人可对你印象可不错啊。”
陈旭抬眸看他一眼，还没开口，郑易便抢先说道：“怕不是素晓觉着太频繁了，去得勤反倒令人生反感，而且最近听说盐场频繁抓人，估计林大人都没时间。”
陈旭闻言轻轻点头：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。”
自上月初到昨日他前后去了林府七次，林如海公务繁重少见。
所以他感觉不宜多扰，后面都都不去了，这次送冰不过是还点情份。
罗逸一听，忍不住笑道：“的确，林大人不在家，素晓若是天天去人家府上，又不可能让女眷见待，还是回来的好。”
苟皓端起酒盏：“可是，那林大人可是探花出身，若真肯提携你，将来你这科举路可顺多了。”
陈旭慢慢品着杯中冰酒，紧接着说：“人与人之间还是有点距离感才好，何况我又不是他家什么亲戚，也非他的门生，怎么论都只是一个外人而已。”
昨日一次讲题后，他便向林如海告离了，因为这些天他也发现对方每日都是早出晚归，自己再去人家府上烦人就显得无趣了。
院中蝉声渐密，竹叶轻摇，阳光从檐角落下，照得地面明暗交织。
陈旭抬眼望天，算着日子七日后便要前往金陵府。
郑易见他沉思，笑问：“素晓，可是在想考试的事？”
陈旭回过神来，略带笑意道：“嗯，此次金陵乡试，也不知道有没有前途。”
“唉，这个尽人事听天命了。”苟皓也想去试试，可惜他老父亲不给去。
罗逸笑道：“说得这么丧气干什么，大不了回来我们兄弟在扬州一起潇洒。”
“潇洒……”
几人又笑闹一阵，直到申时过半，才各自散去。
陈旭送走他们后，独自留在院中。
下午时分，林府外头暑气蒸腾，天光如火。
林如海下衙归来，方踏入府门，额头便已沁出细汗。
下意识径自往书房行去，一路走过回廊，听得风声穿窗掠瓦，心神稍宁。
入了书房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正见案上整整齐齐放着几卷试题文册。
那些都是陈旭前几日所作，说留着他下衙后来评，第二天他再来看。
林如海随手取了一卷展开，其中笔迹沉稳，思路清晰，字里行间并无浮华之气。
片刻后，才忽然想起，昨日那少年已告离不再来了。
念及此处，心头一沉，不由叹息出声：“唉，可惜了。”
目光仍落在那卷纸上，行文干练、论理循序，若能再指点一段时间，必可更进一步。
只是他公务日繁，最近皇命又至，盐政勘录、赋税折报，件件催急，实难抽身。
将卷册轻放，转身行至窗前。
外头竹影摇曳，风过檐角，带来一阵书卷气。
林如海负手而立，眉宇间似有隐忧，“希望他不会遇到孔氏一族吧。”
毕竟陈旭与孔家的恩怨，说深不深，说浅不浅。
外加最近皇帝大动干戈，要是陈旭运气不好遇到的评审有姓孔的，只怕会榜上无名。
正此时内院传来脚步声，妻子贾敏领着女儿林黛玉缓步而来。
贾敏一身素衣神情温婉，但是略显病态。林黛玉手拿团扇，眼中透着灵气。
见父亲站在窗前叹息，小姑娘好奇问道：“爹爹，为何愁眉不展？可是遇到烦心事了。”
林如海略一摇头，尚未开口，贾敏已微笑道：“老爷惜叹，怕是因为陈小哥儿吧。”
林如海讶然道：“夫人何以知之？”
贾敏柔声一笑：“今日午后，外院来人送了两车冰入府，管家说是陈小哥儿遣人送来的。”
“这不明摆着的吗。”
林如海面带笑容：“夫人倒是猜得准，本欲是想叫他在府上温题习作，我再为之讲解，指点一二。”
“奈何公务繁冗，才作了一两次，那孩子亲疏距离感太甚，又知我多事，便于昨日告离。”
林黛玉在旁听着，倒是听明白了什么：“爹爹，陈公子是不是怕您忙，又怕扰着我们府中清静，所以不好意思常来？”
“可是我们家无人反感，他便告离，岂不是小人多心了。”
林如海闻言，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额头，语气温和：“玉儿，你年纪尚小体会不到其中玄机，非是素晓他多心，而是识礼之举。”
林黛玉自然是识礼的，毕竟她已经学了四书五经，六艺之一的礼肯定是懂的。
但又不太明白爹爹说的“识礼”为何物，似乎与书上说的差了点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