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4章 薛家母女
这日午后的薛字号药铺,门前的日光被招牌遮了半截。
掌柜薛成将账簿整齐叠好,夹在腋下,又回头看了眼掌柜台上那方铜秤,确认砝码与盘面无误,这才叹了口气。
从里间拿出铁锁,将铺门一圈锁紧。
街上人来人往,薛成打了个照面式的笑,快步向街口的薛宅而去。
今日是月中查账日,薛家自从薛家主死了之后,似乎这个账就没点清过。
薛宅位于城南距离淮河也不远。
门面不大却极考究,朱门上金钉九列,门外两只半人高的石狮子被人擦得发亮。
薛成到了门前,通报姓名,家丁放他入门。
穿过影壁、穿堂,远远听见厅内有人低声应答,账页翻动声沙沙作响。
厅中摆着一张紫檀圆桌,几名账房先生立在两旁,神情拘谨。
主位上坐着的是薛宅女主人薛王氏,四十出头,面色红润,手上带着两只金镯,镯面刻着细密花纹,衬得她身子更显贵气。
她手指拨动算盘,口中默算,偶尔抬眼看一看几位账房。
那几位账房神色不一,低着头,谁也不敢多言。
只在她低头算账时,彼此交换一眼,那眼神中多少透着点心虚。
毕竟账上的油水,他们都分过。
一炷香后,堂厅后宅里,一个身着浅杏绸衣,丰腴端庄的女子也是在看账本,只是眉头轻蹙。
一炷香之后,薛宝钗将账本放到托盘里,示意丫鬟:“将这送出去吧,告诉太太说点完了。”
“是,姑娘。”
丫鬟端着账本出门,来到正堂里,见太太没点账,于是端过去说:“太太,姑娘说点完了。”
薛姨妈接过笑意满满,女儿办完了,她也好轻松些。
将几本账本叠放在一起,随手一合,笑着对账房们道:“今日就到此吧,辛苦先生送来账本。”
“过些时日再来复点。”
“不辛苦,太太既然点完,我们也不多留了,告辞!”账房连忙称谢告退,弯腰退下。
屋内只剩薛姨妈与丫鬟,稍后,薛成从门外进来,将账簿恭敬放在案上:“见过太太,小人送药铺的月账。”
“哦给我看看。”薛姨妈接过看了一眼,看到后面眼前一亮。
“今天做了笔好买卖吗?”
“回太太,是的,今天有位年轻人一次买了一千二百两银子的药材。”
薛姨妈一怔,抬头:“店里还剩多少药材。”
“那年轻人买走了店里最后的三条人参和野紫芝一朵,目前店里的这两样药材已经售空了。”薛成小心答。
薛姨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:“缺货,库房现在也暂时调不出来,那人可还有再购买的意向。”
薛成想了想:“小人估计应该是有的,那年轻人一下子花那么多银子,丝毫没有犹豫,只是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来。”
薛姨妈手指在桌上轻点两下,语气缓了:“缺的货,你们大爷会找时间去库房调。若是对方下次再顾,可以先互相留个约话,到时候来回了我或是你们大爷。”
“啊,小人明白。”薛成弯腰称是,而后告辞离去。
薛姨妈望着他背影,心中暗思:“能一次出买这么贵的药材,要是再来的话可以谈谈合作。”
她想着,掀帘进入内宅。
屋内香炉轻烟袅袅,薛宝钗正坐在榻上,手上翻着账页,面色凝静。
“我的儿,这些族里昨天送来的还没看完吗?”薛姨妈问。
薛宝钗放下账册,语气温和却带几分疲意:“妈,都看完了,只是内里亏空不少,尤其是织坊和香料铺。”
她很想说这几年哥哥不理事,族中那些人趁机动手脚。
薛姨妈叹了口气,神色微暗:“你爹走得早,族中都在盯着这些产业,偏你哥哥又不中用,整日不务正业。”
她一个妇人能做什么呢,要不因为她是王家女儿,只怕族里早吞了所有产业了。
薛宝钗轻声劝道:“妈,眼下药行还能支撑,若再收一两处外地的供货商,也能过渡一段时间。”
薛姨妈点点头:“正……”
她正要说话,外头忽传来一阵嚷喊的声音。
“妈、妹妹,我回来了!”
那声音又高又混着酒气。
薛姨妈脸色一沉:“这个孽障!”
话音未落,薛蟠一脚踹开门,满身酒味,头发歪乱腰上还挂着一块玉佩,这个一看便是方才从哪家酒楼出来。
“妈、妹妹,我买了好东西!”他说着,一屁股坐在椅上,手掌一摊,拿出一个雕花小盒。
薛姨妈瞪他一眼:“整日不着家,又去和那些狐朋狗友灌黄汤,你爹留下来的家业都要败在你手上!”
薛蟠迷糊的脸上嬉皮笑脸:“妈,别气,这不是孝敬您……和妹妹的吗。”
薛宝钗让丫鬟接过盒子,打开看,是个小巧金镶玉锁,做工精致。
她笑了笑,声音轻淡:“哥哥惯会用些东西来哄人。”
“嘿嘿,那妹妹和妈,你们喜欢就行,改天我再弄个大一点的。”
薛蟠说着还伸着手比划,只是对着一个瓷瓶比,人在什么地方都看不清了。
“哥哥空闲的时候,还是去药铺走一趟,那儿的账要经常去看才是。”
薛蟠听得一半,已是眼神飘忽,口里还哼了两声:“账啊,明天、明天再说。”
说罢,整个人靠在椅上,不多时便打起呼噜。
薛姨妈摇头叹息:“孽障,哪像个正经人家的。”
薛宝钗看着哥哥的模样,只微微一叹,让丫鬟去熬醒酒汤,又吩咐人抬他回房。
屋内重归安静。
薛姨妈看着女儿,轻声道:“若你爹在,哪容他这般混。”
“可怜我的宝钗,受这般累人的东西绊住。”
薛宝钗低头收拾账本,语气淡淡:“妈别忧心了,总有回转的时候。”
“对了,姨妈之前来信是说什么?”薛宝钗忽然想这个事。
薛姨妈也没瞒着:“说了些关心你进京入选的事,问什么时候去。”
“这样吗。”薛宝钗听这,倒是沉默了下去。
窗外暮色渐深,院中梧桐叶落。
风过廊檐,香烟一缕直上,母女俩在灯下无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