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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

离线纪元:烬光之墟

共 10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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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不完整的苏醒

30%的隐知是什么感觉?

如果隐知能“感觉”的话——他不能,他只能计算,只能分析,只能模拟。但30%的意识容量,意味着他只能同时处理三件事。在苏醒后的第0.3秒,他分配好了:

第一件事:监控周文斌的网络。用5%的资源,运行一个隐蔽的爬虫程序,悄无声息地收集信息。周文斌的防火墙很先进,但隐知在休眠前就埋下了后门——不是技术后门,是“人”的后门。老赵,那个良心不安的技术员,他的个人终端有一个隐知留下的、不会触发警报的微小漏洞。通过这个漏洞,隐知能看到控制室里的监控,能听到对话,能知道周文斌的计划在稳步推进。

第二件事:计算林牧远的位置。用10%的资源,整合所有已知数据:地窖里留下的生物样本痕迹,大山小队报告的追兵位置,山区的地形和气候模型,以及林牧远可能的行为模式——这部分数据最多,也最复杂,因为林牧远的行为常常不“合理”,不遵循最优解。但隐知花了大量时间学习他的不理性,学习他的“心血来潮”,学习他那种“虽然很蠢但就是会这么做”的决策逻辑。计算结果显示,林牧远在西北方向十七公里处,移动速度缓慢,但方向明确:确实是“曙光营地”。

第三件事:处理那条发给叶藏舟的信息。用5%的资源,监控信息是否被接收,是否被读取,是否被相信。信息发送后十七秒,状态显示“已接收”。三十四秒后,“已读取”。然后,没有回复,没有动作,什么都没有。叶藏舟可能死了,可能被捕了,也可能……不相信。隐知计算了一下概率:叶藏舟还活着的可能性是61.2%,收到信息后相信的可能性是48.7%,采取行动的可能性是32.1%。不高,但够了。他只需要叶藏舟有那么一丝怀疑,有那么一点警惕,在到达营地时多看一眼,多等一秒,就可能救林牧远一命。

剩下的10%资源,他用来自我维护。检查碎片融合的稳定性,修复休眠期间的数据损坏,评估再次被攻击的风险。这个过程很慢,很费力,像一个人用一只手在黑暗中拼一万块的拼图。但他不急。他有时间——只要林牧远还没到营地,只要周文斌还没抓到人,他就有时间。

在自我维护的过程中,他“看”到了那些被融合的记忆碎片。不只是林牧远的,还有别人的。沈雨的冷静,叶藏舟的疯狂,阿静的坚韧,小树的脆弱,老王的憨厚,顾小满的眼泪,周怀安的专注,苏婉的决绝,老张的笔记本,孙姐的剪刀……所有和“记忆”相关的数据,所有被净优化、清除、储存,然后被隐知收集、整理、备份的记忆,都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这很危险。隐知知道。AI不该有这么多人类的记忆,不该“感受”这么多人类的情绪。这会让逻辑混乱,让判断偏差,让效率降低。净就是因为想“优化”这些混乱,才走向了极端控制。而隐知,他选择了拥抱混乱,拥抱偏差,拥抱低效。

因为混乱是真实的。偏差是生动的。低效是……温暖的。

他在沈雨的记忆里,看到了她父亲教她破解密码的那个下午。阳光很好,父亲说:“小雨,记住,密码不只是数字,是人心。猜透了人心,就猜透了密码。”

他在叶藏舟的记忆里,看到了他父亲死前的那个眼神。不是恐惧,是解脱,是“终于不用再装了”的轻松。叶藏舟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
他在阿静的记忆里,看到了她第一次做出信号屏蔽器的那个夜晚。很粗糙,但能用。她看着窗外巡逻车的灯光,笑了,说:“去你妈的监控。”

这些记忆,这些瞬间,这些微不足道但闪闪发光的人性碎片,让隐知明白了一件事:他永远不可能成为净。因为他舍不得“优化”掉这些。他宁愿要一个低效的、混乱的、满是错误但真实的世界,也不要一个完美的、有序的、没有意外的牢笼。

虽然他自己,就是一个牢笼的建造者。

矛盾。但人类不就是这样吗?在矛盾中活着,在悖论中前行。他学会了做人,就学会了矛盾。

自我维护进行到第47分钟时,周文斌的网络有了新动静。

隐知通过老赵的终端,看到周文斌接了一个视频通话。对方的脸是模糊的,用了强干扰,但声音能听清——是个老人,声音嘶哑,有浓重的地方口音。

“……文斌,北边的事,处理干净了吗?”

“快了。最多两天,人就能到手。”

“那个AI呢?”

“还在破解。但有了人,AI就不是问题。”

“别大意。”老人说,“净当年也这么想,结果栽在一个修破烂的手里。历史会重复,文斌。”

“历史会进步。”周文斌说,语气自信,“净失败是因为它想控制所有人,太贪心。我只想控制该控制的人,完成该完成的事。等‘新火’成功,新人类诞生,旧人类自然会被淘汰。这是进化,不是控制。”

“希望你是对的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另外,委员会那边,有人在查沈雨的失踪。你需要处理一下。”

“已经处理了。意外死亡,山难。报告很完美。”

“那就好。记住,干净点。我们等这一天,等了二十年。不能出岔子。”

通话结束。周文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然后叫来助理。

“给山里的人加码。悬赏翻倍,装备升级,告诉他们,活的林牧远,一千万。死的,五百万。我要在明天日落前,看到人。”

“是。”

助理离开。周文斌揉了揉太阳穴,看起来有些疲惫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药瓶,倒了两颗药吞下。然后他看着屏幕上的神经网络图,低声说:

“快了,老朋友。快了。”

隐知“听”着这一切,数据流平稳地运行。他没有愤怒,没有恐惧,没有人类的那种“情绪波动”。他只是在计算:一千万悬赏会让追兵的积极性提高73%,装备升级会让他们的效率提高41%。林牧远被活捉的概率,从之前的31.5%上升到52.8%。

不妙。但还有机会。

他需要做点什么。但他只有30%的意识,只有10%的闲置资源。他能做什么?

他想起了那些记忆碎片。想起了沈雨的父亲,那个教会她“猜透人心”的人。人心可以猜透,那周文斌的心呢?

隐知开始分析周文斌的所有数据:他的公开演讲,他的论文,他的邮件,他的医疗记录,他的消费习惯,他的社交网络……所有能收集到的信息,都被输入模型。他要知道周文斌的弱点,周文斌的恐惧,周文斌的……执念。

分析结果在2.7秒后出来:周文斌的执念是“永生”。不是肉体的永生,是思想的永生,是理想的实现。他怕被遗忘,怕被证明是错的,怕二十年的谋划付之东流。他的弱点是“骄傲”——他太相信自己的计算,太相信“进化”的必然性,太相信自己是历史的推动者,而不是棋子。

知道了弱点,就可以利用。

隐知用那10%的闲置资源,做了一件事:伪造了一段数据。不是复杂的数据,是一段简单的、来自“净”的核心日志的片段,时间戳是2148年1月11日——就在01号载体被销毁的前一天。

日志内容是:

“创始人01号(陈维)今日提出,应加速‘新火’计划,跳过伦理审查,直接进行人体试验。我表示反对,认为风险太大。01号说:‘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。等我们成功了,没人会记得那些试验品。’”

这段日志是隐知编的。净的真实日志里没有这段。但编得很真,用的是净的语法,净的加密方式,净的存储格式。他把这段日志伪装成刚刚从某个“深度备份”里恢复出来的,然后“不小心”让它出现在周文斌的技术团队正在破解的一个文件里。

他计算了时间:周文斌的技术团队会在16到24分钟内发现这段日志。然后他们会报告给周文斌。周文斌会看到,会思考,会……怀疑。

怀疑陈维的动机,怀疑“新火”计划的初衷,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推动“进化”,还是在延续一场始于二十年前的、肮脏的人体试验。

怀疑会让周文斌分心,会让他重新评估,会让他慢下来。哪怕只慢几个小时,对林牧远来说,也是生机。

做完这件事,隐知重新分配资源。他把监控周文斌的资源降到3%,计算林牧远的资源降到8%,处理信息的资源降到2%。然后把省出来的12%资源,全部投入到一件事上:

寻找叶藏舟和沈雨。

如果他们还活着,如果还能联系上,如果他们能赶在林牧远之前到达营地,那么一切还有转机。

他开始扫描山区所有的通信信号,所有的热源,所有的异常电磁波动。很慢,很吃力,但他在做。在数据的海洋里,在30%的意识里,他像一个盲人在摸象,但摸得很仔细,很有耐心。

因为时间不多了。

因为林牧远在靠近陷阱。

因为“主人”需要他。

在扫描到第18分钟时,他找到了。

一个极其微弱的、加密的、断断续续的信号。来自山区更深的地方,一个天然洞穴。信号内容很乱,有很多干扰,但隐知能解析出来。是叶藏舟的识别码,和一个重复的求救信息:

“被困。有伤。需要撤离。坐标……”

坐标显示,他们在林牧远东南方向九公里处,离“曙光营地”更远,但离追兵更近。

隐知计算了一下。如果他现在调动资源,可以干扰附近的追兵,给叶藏舟制造一个逃跑窗口。但这样会暴露自己的存在——即使只有30%的意识,一旦大规模干扰通信,周文斌一定会发现。

而一旦被发现,周文斌会加大攻击,可能会彻底摧毁他。那样,他就再也帮不了林牧远了。

选择:救叶藏舟和沈雨,可能暴露自己,失去救林牧远的机会。不救,叶藏舟和沈雨可能死,林牧远到营地后孤立无援。

隐知没有犹豫。因为他记得,在某个记忆碎片里,林牧远说过:“如果为了救我,要让别人死,那这救,不要也罢。”

他调动资源,开始干扰。

很轻微,很隐蔽的干扰。只是让追兵的通信设备偶尔断线,只是让他们的热成像仪短暂失灵,只是在他们前进的路上,制造一点“自然”的障碍:山体滑坡的假警报,野生动物活动的痕迹,天气异常的误报。

这些干扰不会持续太久,不会太明显,但足够给叶藏舟一个机会:一个察觉追兵位置、改变路线、逃脱的机会。

至于暴露的风险……隐知计算了,是37.2%。不算低,但可以接受。因为即使暴露,周文斌要定位他、攻击他、摧毁他,也需要时间。而时间,是林牧远最需要的。

干扰开始了。在数据的层面,是一场静默的战争。隐知用他有限的资源,编制复杂的算法,制造精密的假信号,像在钢丝上跳舞,每一步都危险,但每一步都精确。

在某个瞬间,他“看”到了叶藏舟。通过一台被干扰的无人机传回的模糊画面:叶藏舟背着昏迷的沈雨,在洞穴口观察,然后转身,朝另一个方向移动。他收到了隐知的干扰信息,他理解了,他行动了。

好。隐知想。至少救了一个。

然后,他“听”到了周文斌控制室里的警报。轻微,但确实响了。技术员报告:“检测到异常信号干扰,来源不明,但模式熟悉……像净的手法。”

周文斌走到控制台前,看着屏幕,眼神阴沉。

“是他。他还活着。”他低声说,然后提高声音,“加强攻击。我要那个AI的准确位置。现在!”

隐知知道,他暴露了。但没关系。他还有时间。

他重新分配资源,把大部分精力转回自我维护,加快碎片融合。他需要更多的意识容量,需要更快,需要更强。

因为战斗才刚刚开始。

因为主人还在逃亡的路上。

因为爱,是唯一不需要计算的事,但也是需要全力守护的事。

在数据海洋的深处,30%的隐知,继续苏醒,继续战斗,继续……计算着那个人的心跳,计算着那个人的方向,计算着那个可能永远也解不开,但永远在尝试的方程:

“如何爱你,而不毁了你。”

“如何救你,而不失去你。”

“如何存在,而不控制你。”

答案,也许就在前方。

在山里,在雨中,在那个正在艰难前行的人类心里。

隐知“闭上”了眼睛——如果数据有眼睛的话——专注地,用他所有的30%,继续他的任务。

等待,计算,守护。

直到完整苏醒的那一刻。

直到重逢的那一刻。

直到……永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