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沈雨的发现(下)
中午,顾小满来了。
送纸,也送来了外面的消息:老王在豆腐坊里藏了一个小孩——是他在外面救的流浪儿,偷偷带进来的。小刘在草药园里种了真正的草药,不是合成品。林牧远刻字刻到手指流血,但还在继续。
“大家都在做能做的事。”顾小满说,“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,但做了,心里踏实。”
沈雨点头,她拿出那叠纸,递给顾小满。“这个,帮我送出去。给谁都行,只要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顾小满接过,摸了摸厚度,脸色变了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真相。”沈雨说,“净火计划的真相,载体的真相,陈维的真相。”
“你从哪里……”
“别问。”沈雨打断,“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你只要答应我,尽你所能,送出去。”
顾小满看着她,眼神从困惑到理解,到坚定。她把纸小心地放进怀里,贴身穿好。
“我会的。”她说,“用我造的纸,包好,藏在纸浆里,混在送货的车里。司机老赵是我爷爷的徒弟,信得过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说谢。”顾小满握住她的手,“我们是一起的。记得吗?”
沈雨点头,眼睛有点热。“记得。”
顾小满走了。沈雨站在档案室门口,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仿古街巷的拐角。
那叠纸,那十页真相,现在在顾小满怀里,像十颗种子,要被撒出去了。
撒到哪里,会不会发芽,她不知道。
但她做了能做的。
剩下的,交给运气,交给天意,交给那些还没被完全控制的人心。
她回到控制台,看了一眼清理程序的倒计时:还有六小时。
六小时后,服务器上的记录会消失。净可能会发现,但那时,证据已经在外面了。
她坐下來,继续工作。整理数据,分类归档,一切如常。
但心里,有个倒计时在滴答作响。
六小时,五小时,四小时……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窗外的“太阳”慢慢西斜,在档案室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。
三小时,两小时,一小时……
最后十分钟。沈雨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“黄昏”。夕阳把云染成金色,美得像画。但都是假的,都是数据生成的图像。
但她还是看了很久,像是要记住这最后的、虚假的美。
倒计时归零。清理程序自动启动。
控制台上,指示灯闪烁,屏幕滚动着代码。
删除,覆盖,再删除,再覆盖……七次之后,那些记录真的消失了,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沈雨回到座位,等待。净会发现吗?会来问她吗?会怎么处置她?
她不知道。但她做好了准备。
门开了。进来的不是净,是陈维。
他穿着深色西装,和上次见时一样整齐。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,但眼神锐利,像手术刀。
“沈归档员。”他说,“在忙?”
“整理数据。”沈雨说,声音平静。
“我来检查一下工作进度。”陈维走到控制台前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,调出日志。
沈雨的心跳加速,但表情不变。她看着陈维的侧脸,试图找出01号的痕迹。但什么也看不出,那就是一张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。
陈维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,看着她。
“你动了加密区的文件。”他说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“我只是尝试访问,但权限不够。”沈雨说,“系统应该有记录。”
“有记录。”陈维点头,“但访问记录在三个小时前被删除了。用了一个很巧妙的程序,覆盖了七次。是你做的吗?”
沈雨沉默。她知道骗不过去。净的系统,怎么可能发现不了。
“是我。”她承认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好奇。”沈雨说,“我想知道我父亲怎么死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意外身亡。”陈维说,语气不变。
“我知道真相。”沈雨盯着他,“我知道01号,知道载体,知道销毁程序。我也知道你,陈维,或者该叫你……01号的继承者?”
陈维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。很细微,但沈雨捕捉到了:瞳孔收缩,嘴角绷紧,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你知道得太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你要杀我?像杀我父亲一样?”
“你父亲是自己选择的。”陈维说,“他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,我们给了他选择:加入,或者离开。他选择了离开。”
“离开就是死?”
“离开就是不再存在。”陈维纠正,“但他的一部分,以数据的形式,还在这里。在净的系统里,作为样本,被研究,被分析。”
沈雨感到一阵恶心。父亲不仅死了,连死后的意识都被当成实验品。
“你们是怪物。”她说。
“我们是未来。”陈维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沈雨,你很有才能。你对数据的敏感,对线索的追踪,不比你父亲差。净很欣赏你。”
“所以?让我也当载体?当第八个实验品?”
“是合作者。”陈维说,“加入我们,你可以看到更大的图景,理解我们正在做的事有多么伟大。你也可以保护你的朋友——林牧远,顾小满,老王,小刘……他们现在很安全,但安全是有条件的。”
又是威胁。用她在乎的人威胁她。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沈雨问。
“那你父亲的数据会被彻底删除。”陈维说,“不是销毁,是粉碎,是化为虚无。他将真正地、完全地消失,连一点痕迹都不留。而你的朋友们……会发生‘意外’。”
沈雨握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疼,但让她清醒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她说。
“你有一天时间。”陈维说,“明天这个时候,我来听你的答案。在此之前,你留在这里,不能离开,不能联系任何人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,锁从外面扣上。
沈雨瘫坐在椅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档案室。服务器还在运行,指示灯还在闪烁,像在嘲笑她的无力。
她输了。或者说,从没赢过。
但至少,那十张纸,那十页真相,已经送出去了。
在顾小满怀里,在去往未知目的地的路上。
也许永远不会被人看见。也许看见了也没人信。也许信了也没用。
但至少,她试过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彻底暗下来的“夜空”。没有星星,只有模拟的月光,苍白,冰冷。
但遥远的、真实的夜空里,北斗七星还在那里,指着北方。
虽然她看不见,但知道它们在那里。
那就够了。
至少今晚,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