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齿轮开始转动(下)
不是阿静的三长两短,是急促的连续敲击。
林牧远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看——是叶藏舟,但他样子很狼狈:衣服破了,脸上有伤,气喘吁吁。
开门,叶藏舟冲进来,反手锁门。
“他们找到我了。”他靠在门上喘气,“城南的据点暴露了,老赵被抓了。”
“老赵?做火药的那个?”
“对。他在试制黑火药时出了点意外,小规模爆炸,引来了巡逻队。”
叶藏舟抹了把脸,血和汗混在一起,“我刚好去找他拿东西,差点被堵住。好不容易才跑出来。”
“老赵现在呢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以公司的作风,他凶多吉少。”叶藏舟走到桌边,抓起水杯猛灌。
“我们需要转移,这里也不安全了。公司知道城南有反抗网络,很快就会全面搜查。”
阿静还没回来。林牧远看了看时间,下午三点。
“阿静去联络其他人了,晚上才回来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叶藏舟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,“这是我整理的名单和据点信息。你收好,如果我和阿静出事,你得接手。”
林牧远接过U盘。“你要去哪?”
“我得离开这个城市,至少暂时。”叶藏舟说,“公司现在主要追捕我,我在,你们更危险。我走,他们可能会松懈一点。”
“但你的设备……”
“设备我藏起来了,地点只有我知道。等我安全了,会想办法联系你。”
叶藏舟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往外看。
“林深,时间不多了。公司已经启动了‘净化协议’,比我们想象得快。”
“什么协议?”
“全面清除计划。不只是手艺,是所有‘非标准知识’。包括民间偏方、地方方言、甚至某些口口相传的菜谱。他们要的是一个完全标准化的世界,没有意外,没有偏差,没有……个性。”
叶藏舟转身,看着他。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?大部分人是自愿的。他们觉得,忘记那些‘没用’的知识,换来更方便的生活,很划算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在交换自由。”
楼下传来汽车声。叶藏舟脸色一变,凑到窗边看——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街口,下来几个人,正在盘查路人。
“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从后门走。”林牧远说,“阿静说后门通到另一条街。”
“一起走。”
“不行。目标太大。你走,我留下。他们主要找你,我还能周旋。”
叶藏舟犹豫了。下面的声音越来越近,能听见脚步声在上楼梯。
“走!”林牧远推他。
叶藏舟一咬牙,从后窗翻出去——外面是个窄阳台,可以爬到隔壁楼。他身手敏捷,几下就消失在楼宇之间。
林牧远关好窗,把U盘藏进沙发缝里,然后坐到桌边,假装在喝水。
门被敲响了,很用力。
“开门!云忆公司安全检查!”
林牧远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是三个穿制服的人,领头的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短发,眼神锐利。她出示证件:“云忆公司社会安全部,例行检查。请配合。”
“请进。”林牧远让开。
女人走进来,另外两人守在门口。她扫视房间,目光在工作台、工具架、还有墙上那些图纸上停留。
“你是林深?”
“是。”
“住这里?”
“暂时借住。朋友家。”
“哪个朋友?”
“陈静。她出去了。”
女人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个半成品的信号屏蔽器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业余爱好,做来玩的。”
“玩?”女人掂了掂屏蔽器,“这设计很专业啊。你学过电子工程?”
“自学。”
“自学。”女人重复这个词,似笑非笑,“那你很厉害。”
她把屏蔽器放下,走到床边,掀开被子看了看,又打开衣柜。动作很熟练,一看就是老手。
“林深,我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女人转身,看着他,“你在帮叶藏舟,对吗?”
“我不认识什么叶藏舟。”
“哦?”女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然后举到林牧远面前。屏幕上是一张照片,是叶藏舟翻出后窗的瞬间,虽然模糊,但能认出是他。
“这个人,你不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从你窗户翻出去,你怎么不报警?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林牧远平静地说,“我在喝水。”
女人盯着他,几秒钟,然后笑了。“行,你不认识,那就不认识。”
她收起手机,走到门口,对那两个手下说:“搜仔细点。任何可疑物品,都带走。”
两人开始翻箱倒柜。
林牧远站在那儿,看着他们把阿静的工具一件件拿出来,检查,扔到一边。他们动作粗暴,很多东西被摔坏了。
“小心点。”林牧远说,“那些工具……”
“工具?”女人打断他,“林深,你知道吗,在这个时代,‘工具’是需要认证的。你这些工具,有认证吗?没有认证的工具,就是危险品。”
一个手下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铁箱子,打开,里面是阿静做的各种设备。
“头儿,你看这个。”
女人走过去,拿起那个记忆干扰反制装置,仔细看了看,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违禁品。制造、持有、使用,都是重罪。”她看向林牧远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林牧远沉默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女人示意手下把箱子搬走,然后走到林牧远面前,很近,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——很淡,但刺鼻。
“林深,我给你一次机会。”她低声说,“告诉我叶藏舟在哪,告诉我你们的同伙还有谁,我可以让你从轻处理。否则,就凭这些违禁品,我就能送你进去,关到你忘记自己是谁。”
林牧远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很冷,像玻璃珠。
“我不认识叶藏舟。”他重复,“这些工具是我捡的,觉得好玩,就留着。如果违法,我认罚。”
女人盯着他,很久。然后退开一步。
“带走。”
两个手下一左一右架住林牧远。他没反抗,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——这个只住了一天的临时避难所,现在也被毁了。
下楼时,他看见阿静正从街对面跑来。她看见林牧远被押上车,想冲过来,但被另一个便衣拦住。
她挣扎,喊叫,但声音被淹没在车门关上的声音里。
车里很安静。女人坐在副驾驶,另外两人把林牧远夹在后座中间。
车窗是单向玻璃,看不见外面,但能感觉到车在移动。
“隐知。”林牧远在心里默念。
手环没有反应。被屏蔽了。
女人从后视镜看他。“别指望你的AI了。这车有全频段干扰,什么信号都出不去。”
林牧远没说话。他只是坐着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老茧,有伤疤,有洗不掉的油污。这是他的手,修过无数东西的手。
车开了很久,至少半小时。最后停下时,林牧远被带下车,面前是一栋灰色的大楼,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。门上有云忆公司的标志。
“欢迎来到认知矫正中心。”女人说,“你会喜欢这里的。很多人来了就不想走了。”
门开了,里面是白色的走廊,灯光惨白。林牧远被推着往里走,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,像倒计时。
他想起周怀安最后的样子,想起顾小满的眼泪,想起苏婉平静的眼神,想起阿静工具箱里那些粗糙但有用的设备。
火种还没灭。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还没灭。
哪怕他被关在这里,哪怕他忘记一切。
只要还有人记得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
然后,他跟着女人,走进了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