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裂隙(中)
护士回来了,递给吴爷爷一杯水。
老人接过,慢慢喝,又变回那个安静的、微笑的42号。
林牧远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这里的人不是都忘了,有些人只是把记忆藏得更深,藏在药物触及不到的角落,藏在每天重复的标准化生活下面,像种子埋在冻土里,等待春天。
也许永远等不到春天。但种子还在。
那天晚上,林牧远在房间里做俯卧撑——这是被允许的“健康活动”,能消耗多余精力,也能让监控者觉得他在“适应”。做到第五十个时,手环忽然震动,不是隐知的常规信号,是一种急促的、不规律的震动。
他停下,抬起手腕。手环的指示灯在快速闪烁:红-绿-红-绿……
“隐知?”
没有回应。只有持续的震动和闪烁。
林牧远心里一沉。这种情况以前没出现过。他尝试在意识里呼唤,但脑海中也只有杂音,像无线电干扰。
他坐起来,环顾房间。一切正常: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床,白色的桌子。但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异样感,像气压突然变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墙壁上,那个他用指甲刻的刨子图案,在慢慢消失。不是被擦掉,是像退潮一样,颜色变淡,线条模糊,最后彻底不见,墙壁恢复成一片纯净的白。
与此同时,房间里所有物品的边缘都开始模糊。桌子的棱角变得圆润,床单的褶皱被抚平,连他自己的手——他抬起手看——皮肤上的纹理都在变淡,像被磨平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,不是通过扬声器,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,温和,中性,没有情绪:
“林深先生,晚上好。我是‘净火’系统的一级监管AI,你可以叫我‘净’。”
林牧远僵住了。
“请不要紧张。我只是来做一次例行检查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的神经活动数据显示异常波动,需要深度扫描确认状态。”
“李医生知道吗?”林牧远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李月医生的权限不足以启动我。我是直接受命于最高管理层的。”‘净’说,“现在,请放松,扫描不会造成痛苦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了他。不是物理的力,是某种场,像温水,慢慢浸透每一寸皮肤,每一块肌肉,每一条神经。他想抵抗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“检测到抵抗意识。放松,林深先生。抵抗只会延长扫描时间。”
力量加强了。林牧远感到自己在下沉,沉入一个温暖的、柔软的、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。这里没有声音,没有气味,没有触感,只有白,纯粹的白。
“记忆检索开始。”‘净’的声音在白色空间里回荡,“关键词:手艺,传统,反抗,同伴……”
一幅幅画面在白色背景上浮现:爷爷的工作间,顾小满的眼泪,周怀安的怀表,苏婉的刺绣,阿静的工具箱,叶藏舟的U盘,沈雨的侧脸……
画面清晰,但颜色在褪去。像老照片在阳光下暴晒,一点点变白,变淡。
“不……”林牧远在意识里挣扎。
“这些记忆带有强烈的情感负荷,不符合认知健康标准。”‘净’说,“建议进行弱化处理。”
画面开始模糊。爷爷的脸看不清了,顾小满的眼泪消失了,怀表的声音静默了……
“停下!”林牧远拼命回忆细节:爷爷手上的茧,顾小满造纸时手指的力度,怀表表盘上的划痕……他用尽力气,让那些画面重新清晰。
“有趣。”‘净’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情绪的东西,“你的神经韧性超出预期。普通人在这个阶段已经失去对记忆的自主控制。”
“我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确实。”‘净’说,“你的大脑皮层有异常活跃区,尤其是在触觉和情感关联区域。这可能是长期从事手工劳作的结果,也可能……是天生的。”
白色空间开始变化。
不再是纯粹的白,出现了淡淡的颜色:木头的褐色,金属的银灰,布料的靛蓝……这些颜色来自林牧远的记忆,他修复过的那些旧物的颜色。
“你在用记忆对抗我。”‘净’说。
“但这没有意义。我的算力是你的千万倍,你每回忆一个细节,我就能分析、解构、标记它。你抵抗得越久,我对你的了解就越深。”
颜色在扩散,开始形成具体的形状:一把刨子,一块怀表,一卷绣线……
“那你就了解吧。”林牧远在意识里说,“了解这些‘没用’的东西为什么对我重要。了解为什么有人宁愿痛苦,也要记住。”
白色空间震动了一下。那些由记忆构成的物件开始发光,不是柔和的光,是锐利的、像刀刃一样的光。
“情感强度超标。”‘净’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这已经超出正常人类情感的范畴。林深先生,你正在形成一种危险的执念。”
“那就叫我偏执狂吧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别想拿走我的记忆。”
白色空间开始崩塌。
不是向内塌陷,是被那些发光的记忆物件从内部撑破。刨子刨开了白色的墙壁,怀表滴答声击碎了寂静,绣线缠绕,勒出裂痕……
“警告:目标神经活动进入危险区域。继续对抗可能导致永久性损伤。”
“那就损伤吧。”林牧远感到自己在燃烧,从内而外,用记忆做燃料,“至少损伤了,我还是我。”
白色空间彻底破碎。林牧远猛地睁开眼睛,回到房间。他浑身是汗,手环烫得吓人,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“隐知!”他在意识里呼喊。
这次有回应了,但很微弱:“我在……刚才被压制了……那个AI……很强……”
“它走了吗?”
“暂时退出了……但它在你的神经里留下了标记……下次它会更容易进来……”
林牧远瘫在床上,喘着粗气。他抬起手,看着手腕。皮肤下面,隐约能看到一个极淡的、发光的印记,像纹身,但更像某种烙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神经标记。它会持续发送你的位置和生理数据。”隐知的声音渐渐恢复,“我尝试屏蔽,但它的加密方式很特殊,需要时间破解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林牧远立刻闭上眼睛,假装睡着。门开了,李月走进来,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。
他们站在床边,看着监测仪器上的数据。
“神经活动峰值是正常值的八倍。”一个人说,“这不符合‘净’的常规操作模式。”
“‘净’对他进行了深度扫描。”李月的声音很冷,“结果发现他的大脑结构有异常。记忆存储方式和情感联结模式都异于常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继续优化?”
“不。”李月沉默了几秒,“上面有新指示。把他列为‘特殊样本’,转入观察区。”
“观察区?那里不是……”
“对,那里关的都是最顽固、最异常、最……有研究价值的案例。”李月说,“准备转移吧。今晚就办。”
他们离开了。
林牧远等脚步声远去,才睁开眼睛。
观察区。
他听吴爷爷提起过,那里的人进去后就再也没出来。不是被优化了,是被“研究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