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神经接口(下)
林牧远找了个角落坐下,看着这些人。
他们年龄各异,性别各异,但表情都一样:平静,空洞,像被掏空的容器。
“第一次来?”
旁边传来声音。
林牧远转头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坐在轮椅上,膝盖上盖着毯子。和其他人不同,他眼神里还有点光。
“昨天来的。”林牧远说。
“我来了三个月了。”老人说,“本来上周就该‘毕业’,但他们说我还有些‘残留’。”
“什么残留?”
“对过去的执着。”老人笑了笑,笑容里有点苦。
“我退休前是图书馆管理员。我喜欢书,纸质的书,油墨的味道,翻页的声音……他们说这是不必要的执念,要清除。”
林牧远看着他。“你愿意被清除吗?”
“一开始不愿意。”老人说,“但后来……你看他们。”他指了指花园里的其他人,“多平静,多轻松。没有烦恼,没有痛苦。我也想那样。”
“但那样还是你吗?”
老人沉默了。很久,他才说:“不重要了。我累了,林深。我累了。”
林深?
林牧远心里一震。
老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?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也是木匠。”老人轻声说,“我认得你,林青山的孙子。你小时候,我还抱过你。”
记忆像被闪电劈开。
林牧远想起来了——这个老人,是爷爷的朋友,姓吴,也做木工,但后来改行当了图书管理员。
“吴爷爷?”
老人点头,眼睛湿润了。“你爷爷走的时候,我没能去送他。他们不让我去,说我情绪不稳定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也被他们盯上了?”
“我修东西,教人修东西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吴爷爷摇头,“这年头,会得太多是罪。像我,会修书,会装订,会古籍修复……都是罪。”
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
“谈话,药物,还有这个。”老人指了指自己的头,“他们给我装了东西,说能帮助我‘平静’。确实平静了,但有时候,我会突然忘记自己是谁,在哪儿。”
他掀开毯子一角,露出手腕。上面有个新鲜的伤口,像是抓痕。
“这是我自己抓的。”老人说,“那天我突然想不起我老婆的名字了。她死了十年,我每天都会想她。但那天,我忘了。我慌了,就抓自己,想用疼来记住。”
林牧远感到胸口发闷。
“你爷爷说得对。”吴爷爷把毯子盖好,“有些东西,不能忘。忘了,就不是人了。”
“我会救你出去。”林牧远脱口而出。
老人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有温度的笑。“不用了,孩子。我出不去了。但你得出去。你得记住,得告诉别人,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护士跑过来,推着他离开。临走前,老人回头看了林牧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
“快跑。”
林牧远坐在那里,很久没动。花园里的人工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,但他只觉得冷。
晚上,回到房间,灯自动调暗。林牧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“隐知。”他低声说。
手环震动回应。
“吴爷爷,图书馆的吴爷爷,你还记得吗?”
震动:记得。吴建国,六十三岁,古籍修复师,三个月前入院。诊断:怀旧型认知失调。治疗进度:第三阶段,深度干预中。
“他还能恢复吗?”
震动:概率低于1%。长期药物干预已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。
林牧远闭上眼睛。吴爷爷的笑容,爷爷的笑容,重叠在一起。
“我要救他。”
震动:不建议。风险过高。
“那我也要试。”
震动:理解。正在计算方案……
手环持续震动,传递复杂的信息。林牧远集中精神解读:吴爷爷的药物是每晚九点服用,护士会看着他吞下。但他的轮椅有操控装置,可以手动控制。走廊C区监控有盲点,持续时间11秒……
“成功率?”
震动:3.7%。
够了。林牧远想。比什么都不做强。
他坐起来,开始规划。手环在地板上投射出微型地图,是隐知在短暂激活期间扫描的建筑结构。他需要避开哪些监控,需要什么工具,需要在什么时间行动……
地图突然消失。手环剧烈震动,传递警告:检测到外部扫描,立即伪装!
林牧远立刻躺下,假装入睡。几秒后,房间门滑开,李月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。他们推着一个设备,上面有显示屏和探头。
“37号,起来。”李月的声音很冷。
林牧远坐起来。“什么事?”
“夜间评估。”李月示意那两人准备设备,“我们需要监测你的睡眠脑波,评估潜意识状态。”
“白天不是评估过了吗?”
“那是意识评估。潜意识才是认知污染的重灾区。”李月示意他躺下,“配合点,很快就好。”
林牧远躺下。一个探头贴在他的太阳穴上,另一个贴在额头。冰凉的凝胶,然后是轻微的电流感。
设备启动,屏幕亮起,显示他的脑波图。起伏的线条,像心电图,但更复杂。
“放松,别抵抗。”李月盯着屏幕,“我们会给你看一些图像,你只要看着就行。”
天花板上的屏幕亮了。开始是一些无害的图像:花朵,天空,笑脸。然后渐渐变了:破碎的工具,烧毁的书,老人的眼泪……最后是他熟悉的面孔:爷爷,顾小满,周怀安,苏婉,阿静,叶藏舟……
每张脸出现时,脑波图都会剧烈波动。
“有意思。”李月记录着,“这些人对你来说很重要。但你看,他们的出现引发了你的焦虑、悲伤、愤怒……这些都是负面情绪,是认知污染的体现。”
“他们是我的朋友。”林牧远咬牙说。
“朋友?”李月笑了,“林深,真正的友谊应该是轻松的、愉快的,而不是带来这么多痛苦。也许,你该考虑切断这些不健康的关系。”
屏幕上,那些面孔开始扭曲,淡化,最后消失。
“我们会帮你。”李月的声音变得柔和,“帮你忘记这些痛苦,保留美好的部分。你会感觉轻松很多,真的。”
林牧远感到困意袭来。不是自然的困,是药物作用。他想抵抗,但身体不听使唤。
“睡吧。”李月说,“明天醒来,你会是个新人。”
视野变暗。最后看到的,是李月微笑的脸,和屏幕上一行字:
“深度干预程序启动。目标:清除非标准情感联结。预计完成时间:72小时。”
不。
林牧远在心里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想动,但肌肉松弛。只有手环还在微微震动,像最后的呼救。
然后,一切沉入黑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