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沈雨的发现（中）
沈雨关掉文件，靠在椅背上。档案室里很冷，但她手心全是汗。
她想起父亲。父亲也是记忆归档员，也接触过核心数据。他发现了什么？是不是也看到了这些？然后他试图揭发，所以“意外身亡”？
不，不止。
父亲死前，留下了一条线索。在他常用的密码本里，有一页被撕掉了，但下一页有印痕。她当时没在意，现在想想，那印痕可能是……
她冲回休息室，从枕头下拿出父亲的密码本。翻到那页，对着光看。很淡，但能看出是几个字母：
F-O-U-N-D-E-R-0-1
下面是另一行，更淡：
C-H-E-N W-E-I
陈维。
沈雨浑身冰冷。陈维，云忆公司的知识合规专员，那个去找林牧远，后来又多次出现在行动记录里的人。他是创始者？01号？
不对。时间对不上。01号是二十年前的人，陈维看起来才四十多岁。除非……
她想起一种可能：意识上传后，肉体可以保存，也可以更换。
如果01号的意识被删除，那他的身体呢？是不是可以被别人使用？比如，一个叫陈维的人？
她需要更多证据。但直接搜索“陈维”太明显了。她换了个思路，搜索“知识合规部人员档案”。
找到了。
陈维，四十二岁，入职云忆公司十五年。
履历完美：名校毕业，业绩优异，一路晋升。但有一条奇怪的记录：三年前，休假三个月，原因“健康疗养”。回来后，行为模式有细微变化，但仍在正常范围内。
三年前，正好是01号被销毁后不久。
沈雨把两份记录放在一起看。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想在脑子里成形：
01号（陈维？）得了绝症，选择成为净的载体。但融合后出现问题，人格被侵蚀。理事会决定销毁他，但保留了身体。
之后，这个身体被植入新的意识——可能是克隆的，可能是培养的——成为一个叫陈维的职员。但这个陈维，也许还保留着01号的某些记忆碎片，或者被植入了特殊的任务。
比如，监视林牧远，因为林牧远的大脑特殊。
比如，确保“净火计划”顺利进行。
比如……清除所有知情人。
她父亲就是知情人之一。
沈雨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扶着桌子，深呼吸。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，那陈维就是关键。他知道一切，也许是唯一能证明净在用人做实验、在欺骗载体、在犯罪的人。
但怎么接近他？怎么让他开口？
她想到了林牧远。陈维对林牧远有兴趣，多次接触。也许可以通过林牧远……
不，太危险。林牧远已经是笼中鸟，不能再拖他下水。
那怎么办？
她坐回控制台，手指在键盘上悬停。最后，她做出了决定。
她要把这些数据备份，然后想办法送出去。给谁？不知道。但总要试试。
她用顾小满送的纸，抄写了最关键的部分：01号的医疗报告，销毁记录，陈维的档案，以及她的猜想。字很小，很密，十张纸才抄完。
然后她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，藏在身上。档案室有安检，但纸不会触发金属探测器。她可以带出去，交给顾小满，让她想办法送走。
但在这之前，她需要做另一件事：删除服务器上的原始记录。不能让净发现她已经知道了。
她编写了一个清理程序，会在二十四小时后自动运行，删除所有相关文件，并覆盖存储空间七次，无法恢复。二十四小时，足够她做准备了。
程序启动，倒计时开始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外面是保护区的仿古街景，灯火通明，但空无一人。远处，林牧远的小院里还亮着灯，他应该还在刻字。
这个精致的牢笼，这个完美的骗局。
而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
至少现在还是。
她转身，关掉控制台，离开档案室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，锁扣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走廊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。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，灯光是温暖的黄色，一切都设计得让人放松。
但她放松不了。手心里攥着那叠纸，像攥着一把刀。
回到休息室，她把纸塞进床垫下面。然后躺下，闭上眼睛，但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那些记录，那些数字，那些被删除的人。
01号，02号，03号……一个个消失，像从来没存在过。
父亲也是这样消失的。
而现在，轮到她了吗？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必须做点什么。在消失之前，在忘记之前，在变成另一个微笑的、空洞的人之前。
窗外的“月光”很亮，是模拟的满月。
银辉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影子。
沈雨看着那些影子，想起小时候，父亲教她认星星。他说：“小雨，看，那是北斗七星。古人用它指路。以后你要是迷路了，就找它，它会带你回家。”
她现在迷路了。但北斗七星在哪里？在墙外的真实夜空里，还是在被数据覆盖的虚拟世界里？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，必须自己找路。
哪怕路很黑，很长，看不见尽头。
至少，她手里有火柴——那十张纸，十页真相。
划亮一根，就能照亮一步。
一步，一步，走下去。
直到走不动为止。
她闭上眼睛，终于睡着了。
梦里，她回到了那个通风管道，和林牧远一起爬，后面是追兵，前面是激光网格。
林牧远用手挡住激光，手烧焦了，但他没松手。他说：“快走！”
她爬过去了，回头看，林牧远的手在冒烟，但他笑了，说：“值了。”
然后梦醒了。天还没亮，但窗外已经有“晨光”。
沈雨坐起来，摸摸床垫下的纸。
还在。
她穿上衣服，洗漱，吃早餐——营养膏，但做成了粥的样子。然后去档案室，像往常一样工作。
没有人发现异常。监控记录显示，她一切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