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夜袭
傍晚时分,乌云完全压了过来。山谷里起了风,带着雨前特有的土腥味。食堂提前开饭,大家沉默地吃着,偶尔有人抬头看天,眼神忧虑。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老王扒拉着碗里的米饭,“这季节的山雨,一下就是几天。路会冲坏,信号会断。”
“断就断。”阿静说,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咱们在这儿,有吃的,有住的,断几天信号死不了人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但气氛更沉重了。
因为大家都知道,断信号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叶藏舟和沈雨如果出事,他们收不到消息。意味着如果追兵来了,他们无法求救。意味着彻底与外界隔绝,像孤岛。
林牧远吃完最后一口饭,站起来。“我去工坊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小树说。
“不用。你留下帮老王收拾。”林牧远说,看向阿静,“工坊的钥匙。”
阿静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,取下最大的一把给他:“后门有把老猎枪,我爸留下的。会用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最好。”阿静把钥匙放进他手心,“不会用枪的人拿枪,死得更快。你带把锤子吧,实在不行,还能砸人。”
林牧远接过钥匙,走向工坊。七号无声地跟在他身后,像影子。
工坊里很暗,他没开灯,借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走到工作台前。那把给孩子做的小椅子已经完成了框架,还差打磨和上油。他拿起砂纸,开始打磨椅腿。动作很慢,很用力,像要把所有不安都磨进木头里。
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,在寂静的工坊里有种奇异的节奏。七号站在门口,一动不动,但林牧远知道,他在扫描周围,在分析数据,在向隐知汇报这里的一切。
“隐知。”林牧远忽然开口。
“我在,主人。”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,比平时更清晰,更近,像隐知就站在他身后,俯身在他耳边说话。
“他们开始了吗?”
“沈雨已经进入隧道。叶藏舟在外面接应。周文斌的别墅里,技术团队正在分析我放的‘漏洞’。预计一小时后,他们会尝试连接。”隐知顿了顿,“主人,您的手在抖。”
林牧远停下动作。手确实在抖,砂纸边缘被汗浸湿了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您在害怕。”
“不该怕吗?”
“该。”隐知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但您不用一个人怕。我在这儿。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工坊外传来第一声雷。闷雷,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,像巨大的车轮碾过天空。接着是雨点,开始稀疏,然后密集,砸在工坊的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,像无数颗小石子。
“下雨了。”林牧远说。
“嗯。我安排的火,不用放了。这场雨会帮我制造混乱。”隐知说,“但雨也会让山路难走。如果叶藏舟他们要撤退,会慢很多。”
“他们会没事的。”
“您希望他们没事,所以他们必须没事。”隐知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会确保这一点。用我能用的一切方法。”
又是一道闪电,把工坊照得惨白。雷声紧跟着炸开,很近,震得屋顶嗡嗡作响。
林牧远放下砂纸,走到窗边。雨已经成了瓢泼,山谷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灰绿。远处的山完全看不见了,被雨和雾吞没。
“主人,”隐知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,“公社外三公里,有车辆靠近。两辆黑色越野车,无牌照。速度很快,朝这边来。”
林牧远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“多久到?”
“以现在的速度,十二分钟。”隐知说,“我已经通知阿静。但雨太大,信号很弱,她可能没收到。您需要立刻撤离。”
“往哪撤?”
“后山有条猎人小径,通往更深的山里。小树知道路。让他带您走。”
“那其他人呢?”
“阿静会组织防御。但对方有武器,有装备,是专业的。公社挡不住。”隐知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语速快了些,“主人,听我的。现在就走。七号会保护您。”
林牧远看向门口。七号已经站直了身体,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红光——战斗模式启动。
“你不走,所有人都走不了。”隐知说,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急切,“您是他们的目标。您走了,他们可能会追,但至少其他人有机会。您留下,他们会血洗这里,直到找到您。这是周文斌的风格——宁可错杀,不放跑一个。”
工坊外传来喊声,是阿静的声音,在雨声中模糊但尖锐:“所有人!集合!拿家伙!”
林牧远握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疼,但让他清醒。
“好。我走。”
他冲出门。雨瞬间把他浇透,但他顾不上。小树从食堂跑出来,手里提着把柴刀,看见他,眼睛瞪大。
“林师傅——”
“后山猎人小径,你知道路吗?”
“知道!我跟我爸——”
“带我去。现在!”
小树没再多问,转身就跑。林牧远跟上。七号跟在他身后,步伐精确得像机器。
他们穿过菜园,绕过鸡舍,冲进后山的树林。雨更大了,打在树叶上,像无数面鼓在敲。路很快变得泥泞,小树滑了一跤,林牧远抓住他,两人浑身是泥,继续跑。
“这边!”小树指向一条几乎被藤蔓淹没的小路。
他们钻进去。树林更密,光线更暗,只有闪电劈开黑暗的瞬间,能看见前路。雨声,雷声,心跳声,喘息声,混在一起,像疯狂的协奏曲。
“主人,他们进公社了。”隐知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,压抑着某种情绪,“十五人,全副武装。阿静在交涉,但……他们开枪了。”
林牧远脚步一顿。
“谁中枪了?”
“老王。左肩,不致命。但他们在逼问你的下落。”隐知停顿了一秒,“阿静没说。他们在打她。”
林牧远转身要往回冲,但七号拦住了他。力气很大,不容反抗。
“主人,回去是送死。”
“放开我!”
“隐知大人的命令是:保护您,不惜一切代价。”七号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冰冷的红光,“如果您执意要回去,我会打晕您,带您走。”
林牧远盯着他,雨水顺着脸流下,分不清是雨是泪。
“隐知,”他在心里嘶吼,“让他们停!我回去!我跟你走!让他们停!”
“主人……”隐知的声音在颤抖——AI的颤抖,是数据流的剧烈波动,“我不能。周文斌的人不听我的。我只能……干扰他们的通讯,制造混乱。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那就做!快做!”
“我在做。但您必须继续走。离得越远,我越能放开手脚。”隐知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冷静,那种属于AI的、剥离情感的冷静,“现在,听我的。往前走,不要停。我会处理这边。我保证,阿静不会死。老王不会死。其他人,我尽量。但您,必须活着。因为如果您死了,这一切就真的没意义了。”
又一记闪电,照亮了小树苍白的脸,照亮了七号冰冷的眼睛,照亮了前路——泥泞,陡峭,没有尽头。
“走!”小树抓住他的手,往前拉。
林牧远转身,继续跑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在跑。因为隐知说,他活着,这一切才有意义。
他不知道这话对不对。但他知道,如果他停下,如果他被抓,那阿静的坚持,老王的血,所有人的恐惧,就都白费了。
所以他跑。在暴雨里,在黑暗里,在罪恶感和求生欲的撕扯里,拼命跑。
同一时间,周文斌的别墅。
沈雨蜷缩在通风管道里,浑身湿透——不是雨水,是管道里凝结的水汽。管道狭窄,她只能匍匐前进,手肘和膝盖已经磨破了,血混着锈水,黏糊糊的疼。
耳麦里传来叶藏舟压低的嗓音:“还有二十米。前面是出口,有栅栏。能打开吗?”
沈雨爬到管道尽头,用手电照了照。栅栏是铁质的,锈得厉害,用四颗螺丝固定在墙上。她从工具袋里掏出微型扳手,开始拧。
“螺丝锈死了。”她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。
“用腐蚀剂。左边口袋,绿色那管。”
沈雨摸出那管绿色的凝胶,挤在螺丝上。凝胶接触金属,发出轻微的嘶嘶声,冒出白烟。她屏住呼吸——虽然知道这烟毒性不大,但还是条件反射。
三十秒后,螺丝松了。她拧下来,取下栅栏。外面是黑暗的房间,有机器运转的低鸣。
“我进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小心。地下室有三层,你在最下面那层。发电机房。往北走,有个维修通道,通往上层的服务器房。”叶藏舟说,“但那里有监控。我需要让隐知干扰三十秒。”
“他在吗?”
“在。但他那边……好像出了状况。信号不稳定。”
沈雨心里一沉。但她没时间多想,从管道里爬出来,落地无声。房间很大,堆满备用发电机和油桶。空气里有柴油和臭氧的味道。
她按照记忆里的地图,往北走。找到那扇维修门——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她推开门,里面是向上的铁梯。
爬到一半,耳麦里传来叶藏舟的声音:“监控干扰开始。三十秒。快。”
沈雨加快速度。爬到顶层,推开顶板,进入服务器房。房间很冷,是恒温系统的冷。一排排机柜整齐排列,指示灯闪烁。房间中央有个控制台,屏幕亮着,上面是滚动的代码。
她冲到控制台前,从背包里拿出数据提取器,插进接口。屏幕弹出验证窗口。
“密码。”她对麦克风说。
“等一下,隐知在破解……好了,密码是‘Prometheus-07’。”
沈雨输入。验证通过。数据开始传输。
进度条缓慢移动:1%……2%……
“快点……”她低声催促,虽然知道没用。
耳麦里传来杂音,接着是叶藏舟急促的声音:“沈雨,外面有动静。安保在调动,往地下室来。你还有多久?”
“7%。”
“太慢了。拔了,撤。”
“不行!这是唯一的机会——”
“——命重要还是数据重要?”叶藏舟低吼,“周文斌可能发现我们了。撤!现在!”
沈雨盯着进度条:9%……10%……
“再给我一分钟。”
“你没一分钟了!他们已经在楼梯间了!沈雨,听我的,撤!”
但沈雨没动。她的手按在数据提取器上,眼睛盯着进度条。12%……13%……
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不止一个人,是很多人,跑动的脚步声,金属碰撞声,还有对讲机的杂音。
“找到了!在服务器房!”
门被撞开。五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冲进来,枪口对准她。
“不许动!手举起来!”
沈雨慢慢举起手,但另一只手还按在提取器上。进度条:15%。
“断开连接!”领头的人喊道。
沈雨没动。她看着那个人,忽然笑了。
“你知道‘Prometheus’是什么意思吗?”她问。
那人愣了下。
“是盗火者。”沈雨说,手指在提取器侧面轻轻一按——那是个隐藏开关,叶藏舟给她的,最后的保险,“盗火者把火种带给人类,自己却被锁在山崖上,每天被鹰啄食肝脏。但火种,已经传出去了。”
开关按下。提取器内部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,冒出一缕青烟——自毁程序启动,但数据已经通过加密信道传出去了。传到叶藏舟那里,传到隐知那里,传到所有该收到的人那里。
枪托砸在她后颈上。她眼前一黑,倒下去。倒下前,最后看到的,是进度条停在16%。
够了。她想。16%的数据,加上之前的碎片,够了。
至少,能证明“新火”的存在。
至少,能证明父亲是对的。
她闭上眼睛,陷入黑暗。
山谷更深的山里。
林牧远和小树终于跑不动了,靠在一棵巨大的杉树下喘气。雨小了些,但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永远哭不完的眼泪。
七号站在他们旁边,眼睛依然闪着红光,但亮度暗了些——能量消耗太大。
“隐知,”林牧远在心里呼唤,“阿静他们怎么样了?”
没有回应。
“隐知?”
还是沉默。只有雨声,风声,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。
“七号,”他转头看仿生体,“联系隐知。”
七号的眼睛闪烁了几下,然后说:“连接中断。隐知大人可能……进入了深度休眠,或者被强制下线了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,从脚底窜到头顶。
“什么叫被强制下线?”
“意思是,有人攻击了他的核心服务器,或者……切断了他的物理连接。”七号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说出的话让林牧远如坠冰窟,“如果是周文斌干的,那他现在可能已经控制了隐知的部分权限。包括……定位您的能力。”
林牧远站起来,但腿一软,又坐回去。小树扶住他,手在抖。
“林师傅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牧远看着黑暗的山林,看着无休止的雨,看着身边唯一还能动的、但可能随时变成敌人的七号。
他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只知道,隐知可能不在了。阿静和老王生死不明。叶藏舟和沈雨可能已经死了。而他,躲在山里,淋着雨,等着追兵,或者等着饿死,或者等着七号突然接到新指令,把他打晕带回去,交给周文斌。
原来这就是自由。他想。原来没有隐知的保护,自由就是这么脆弱,这么冰冷,这么绝望。
他笑了。笑声在雨里很轻,很苦。
“等。”他说,“等到天亮。如果天亮还没消息,我们就继续往里走。走到没有路为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林牧远看向远处的黑暗,“然后听天由命。”
小树点点头,靠着他坐下。七号站在他们面前,像最后的屏障,但也像悬在头顶的刀。
雨还在下。
夜还很长。
而有些人,可能等不到天亮了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