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白色的房间（下）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半小时，一小时。
林牧远假装药效发作，眼神呆滞，动作迟缓。当李月再进来时，他正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嘴里喃喃自语。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李月问。
“爷爷……爷爷……”林牧远含糊地说。
“想起祖父了？”李月走近，“很好。想起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……手艺……不能丢……”林牧远故意说得断断续续，“他说……手记得……脑子会忘……”
李月笑了。“那是旧思想。来，我们帮你更新一下。”
她推来一台设备，像理发店的烫发机，但要复杂得多。机器上有很多探头，连接着电脑屏幕。
“躺好，别动。”李月调整探头的位置，对准林牧远的太阳穴，“很快的，就像做个梦。”
机器启动，发出低微的嗡鸣。林牧远感到太阳穴发麻，像有细小的电流流过。
眼前开始出现光斑，闪烁，旋转。
“放松，回忆你祖父做木工的场景。”李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回忆细节，回忆感觉……”
林牧远照做。他回忆祖父刨木头的样子，回忆木屑飞舞的样子，回忆刨花卷曲的样子。回忆很清晰，很生动。
但机器在改变它们。
他感到那些记忆在变得模糊，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祖父的脸看不清了，刨木头的声音听不清了，木屑的香味闻不到了。
不！
不能忘！
他用力咬住舌头，疼痛让他清醒。但机器的力量很强，像一只无形的手，在擦拭他的记忆。
就在这时，医务室的灯忽然灭了。
一片漆黑。
机器停止嗡鸣，屏幕暗下去。李月咒骂一声，按动开关，没反应。
“停电？不可能，这里有备用电源……”
门被敲响了，很急。
李月走过去开门，外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，神色慌张。
“李医生，主电源故障，备用电源也跳闸了。整个B区停电，监控全部离线。”
“多久能恢复？”
“至少十分钟。电工在查原因。”
李月回头看了林牧远一眼。黑暗中，林牧远躺在检查床上，一动不动，像睡着了。
“你看着他，我去看看。”李月对那人说，然后匆匆离开。
门关上。医务室里只剩下林牧远和那个男人。
男人打开手电，照了照林牧远，确认他“昏迷”中，然后坐到椅子上，开始玩通讯器。
林牧远悄悄睁开眼睛。手电光没照到他这边，男人背对着他。
手环震动了：短短长，短，短短长。是GO。走。
现在？
林牧远慢慢坐起来，动作很轻。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，但男人没注意，他在专心打游戏。
医务室的门是电子锁，停电后自动解锁。林牧远轻轻拧动把手——开了。
他溜出去，关上门。
走廊一片漆黑，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亮着，发出幽暗的光。
手环又震动，这次是方向指引：短短短（左），长短短（右），短短长（直行）。隐知在通过震动频率和节奏，告诉他路线。
左转，右转，直行。走廊像迷宫，但隐知的指引很准。他遇到两个巡逻的保安，躲在拐角阴影里，等他们过去。
最后，他来到一扇标着“设备间”的门前。门虚掩着，里面有微弱的应急灯光。
推门进去，里面是各种管道和电箱。一个人背对着他，正在操作什么。
“阿静？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那人转身，是阿静。她脸上有汗，手上有油污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快，换上这个。”她扔过来一套白大褂，“电力只能停八分钟，我们得抓紧。”
林牧远迅速换上衣服。阿静递给他一个工作牌，上面是别人的照片和名字。
“走这边。”阿静拉开另一扇门，外面是楼梯间，“我黑了他们的电力系统，但很快会恢复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出去。”
“怎么出去的？”
“有辆车在等。老张安排的。”阿静边下楼边说，“但你得先去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去数据控制室，拿走一样东西。”阿静在二楼停下，推开一扇防火门，“叶藏舟被抓前，在这里藏了个备份。所有已保存的记忆，所有据点的信息，所有人员的名单。如果这个备份落在公司手里，我们就全完了。”
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，上面写着“数据控制中心，闲人免进”。
“门禁怎么办？”
“停电期间，门禁失效。但里面有守卫，两个，可能有武器。”阿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装置，像遥控器，“这个能放倒他们，但只有五秒效果。你进去，找到服务器机柜第三排第二个，有个红色的U盘。拔下来，然后马上出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叶藏舟告诉我的。他留了后手。”阿静把装置塞给林牧远，“记住，只有五秒。按了按钮就冲进去，别犹豫。”
林牧远握紧装置。“你呢？”
“我在这儿把风。如果有人来，我拖住他们。”阿静看了看时间，“快，还剩四分钟。”
林牧远深吸一口气，走到门前。门果然没锁，他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，一排排服务器机柜发出低沉的嗡鸣。两个穿制服的守卫坐在监控台前，正看着黑掉的屏幕聊天。
林牧远按下装置上的按钮。
没有声音，但两个守卫同时身体一僵，然后软倒在椅子上。他冲进去，按照阿静说的，找到第三排第二个机柜。果然，在一堆线缆后面，有个红色的U盘插在接口上。
他拔下U盘，转身就跑。在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两个守卫已经开始动了，药效快过了。
冲出房间，阿静已经在招手。“这边！”
他们冲下楼梯，跑到一楼。阿静拉开一扇侧门，外面是停车场。一辆旧面包车等在那里，司机是老张。
“快上车！”
两人跳上车，老张一脚油门，车冲出去。刚开出停车场，身后的大楼灯光就陆续亮起——电力恢复了。
“就差一点。”老张擦擦汗，“再晚十秒，门禁就恢复了。”
林牧远瘫在座椅上，喘着粗气。手里还紧紧握着那个红色U盘，金属外壳硌得手心发疼。
“现在我们去哪？”他问。
“去新的据点。”阿静说，“叶藏舟安排的，绝对安全。”
车在夜色中疾驰。林牧远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灯光，那些光点连成一片，像一条流动的河。
他想起医务室里，李月给他看的那份协议。祖父真的签字了吗？还是伪造的？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点他知道：无论祖父做了什么选择，那是他的选择。而林牧远，有他自己的选择。
他握紧U盘。这里面是火种，是希望，是所有他们拼命想要保存的东西。
只要火种还在，路就还能走。
哪怕路很黑，很长，看不见尽头。
至少现在，他们还活着，还在跑。
车驶向黑暗，驶向未知。但林牧远看着前方，第一次觉得，黑暗里可能有光。
只要跑得够快，也许能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