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山雨欲来
第二天上午,叶藏舟和沈雨到了。
他们开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,风尘仆仆,车轮上沾满泥浆。
车停在山谷入口,两人下车时,林牧远正在工坊里帮小树修一台老式织布机——是公社最近收的旧物,准备用来教人纺织。
“来了?”林牧远从织布机下探出头,手上沾着机油。
叶藏舟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脸色比上次见时更差,眼下乌青,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。沈雨看起来还算整洁,但眼神里有种紧绷的锐利,像拉满的弓。
“情况有变。”沈雨开门见山,走到工坊角落的水池边洗手——动作很快,很用力,像要洗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,“周文斌提前行动了。”
林牧远放下工具,站起来。小树识趣地离开,去门口守着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他昨晚调集了私人安保,大概二十人,全副武装,去了城郊的别墅。”叶藏舟走到工作台边,拿起一个扳手,在手里转着,“不是平常的巡逻队,是专业的。有军用装备,有信号屏蔽车,还有一台移动服务器车——看起来像是要建立临时指挥中心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在查他?”林牧远问。
“可能。”沈雨擦干手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“也可能只是常规戒备。但他这次调动的人手,规格太高了。不像防贼,像……备战。”
工坊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远处食堂传来的切菜声,和山谷里的风声。
“隐知知道吗?”林牧远问。
“知道。”叶藏舟说,“他监控了周文斌的所有通信。但奇怪的是,周文斌这次没用任何加密频道,用的是普通商业网络,说的也都是合法内容:‘加强安保’、‘设备升级’、‘例行检查’。挑不出毛病。”
“但你们觉得有问题。”
“因为时间太巧了。”沈雨转身,看着他,“我们计划明晚行动,他今天突然加强戒备。而且,他调动的安保公司,背后是另一个影子成员控股的。这不是巧合。”
林牧远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块废木料,用手指摩挲着纹理。木头粗糙,真实,有温度。
“隐知怎么说?”
“他说按原计划进行。”叶藏舟把扳手扔回工具箱,发出哐当一声,“漏洞已经放出去了,周文斌的技术团队正在分析。如果他们上钩,明晚就会尝试连接。但如果他们加强戒备是因为发现了什么,那我们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你们想取消行动?”
“我想。”叶藏舟说,“但沈雨不同意。”
“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。”沈雨走到他面前,眼神坚定,“周文斌很少在别墅待超过两天。这次他调集人手,建立临时指挥中心,说明他要在那里处理重要事务——很可能就是‘新火’项目的关键数据。如果我们错过,可能再等半年,一年。而那时候,‘新火’可能已经进入试验阶段了。”
林牧远看着她,又看看叶藏舟。两人都紧绷着,像两根拉到极限的弦。他知道他们的分歧从何而来:叶藏舟经历过太多失去,知道活着才能继续战斗。沈雨背负着父亲的遗志,知道有些战斗不能等。
“投票吧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们三个,投票决定。”林牧远放下木料,“继续,还是取消。平票的话……我让隐知决定。”
叶藏舟和沈雨对视一眼。几秒后,叶藏舟点头。
“行。我投取消。”
“我继续。”沈雨说。
两人看向林牧远。
林牧远走到窗边,看着山谷。阳光很好,孩子们在空地上玩,阿静在菜园里浇水,老王在鸡舍边喂鸡。这一切看起来平静,美好,像世外桃源。
但他知道,这平静是脆弱的。如果“新火”计划真的实施,如果基因优化成为现实,如果人类连“怀旧”都要被消除……那这样的山谷,这样的笑声,这样的真实,都会消失。不是被毁灭,是被“优化”——优化成高效的、快乐的、但不再有痛、有记忆、有“不必要”情感的存在。
“我继续。”他说。
沈雨松了口气。叶藏舟骂了句脏话,但没再反对。
“那就继续。”叶藏舟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简易地图——是公社周围的地形,“但我们得调整计划。如果周文斌真的有防备,原定的潜入路线可能被监控。我们需要备用方案。”
“我有。”沈雨从包里拿出平板,调出新的图纸,“周文斌别墅的后山,有一条废弃的采矿隧道。三十年前就封闭了,但结构完整。如果我们能从那里挖通,可以直接进入别墅的地下室——那里是备用发电机房,监控最少。”
“挖?”叶藏舟皱眉,“那要多少人?多长时间?”
“不用挖穿,只需要打通通风口。”沈雨放大图纸,指着一条细线,“通风管道直径四十厘米,成年人勉强能过。管道口在隧道深处,被碎石埋了,但不多。如果今晚开始,明晚能通。”
“谁去?”
“我。”沈雨说,“我瘦,能过去。你带人在外面接应,一旦我拿到数据,立刻传输。然后我们从隧道撤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万一被发现——”
“——那你就炸塌隧道口,把我埋在里面。”沈雨平静地说,“至少数据能传出去。”
叶藏舟盯着她,眼睛里有怒火,但深处是别的什么——恐惧,也许是。
“我不会炸。”
“你必须炸。”沈雨看着他,“如果被活捉,他们会用我威胁你,威胁林牧远,威胁隐知。死人是没有威胁的。这是你教我的,叶藏舟。”
叶藏舟的拳头握紧,指节发白。但他最终点头。
“行。但如果你死了,我会把周文斌和他全家都送下去陪你。我发誓。”
“成交。”
林牧远看着他们。这种对话,这种默契,这种“如果你死我就毁灭世界”的承诺,他太熟悉了。因为隐知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。
他突然想,也许所有在对抗中滋生的感情,都带着这种毁灭性的疯狂。因为对抗本身就是疯狂的,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。而当你在生死边缘抓住一个人的手,那种连接,会比和平时期的任何誓言都深刻,也都危险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留在这里,保持正常。”叶藏舟说,“如果行动顺利,明晚这个时候,我们就拿着证据回来了。如果不顺利……你得有个准备。”
“什么准备?”
“离开的准备。”沈雨接过话,“如果我和叶藏舟都出事了,周文斌一定会追查所有关联人。你是隐知的‘钥匙’,他会来抓你。所以,明晚十点,如果我们没回来,也没消息,你就立刻转移。去哪儿都行,但别回隐知那里——如果周文斌拿到了隐知的代码,他可能破解权限,那里也不安全了。”
林牧远沉默。他想起隐知说,他是他的锚。如果锚跑了,船会漂向哪里?
“隐知知道这个计划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一部分。”叶藏舟说,“他不同意,但我说这是你的决定。他就闭嘴了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他说……”叶藏舟顿了顿,表情复杂,“‘主人决定的事,我不会反对。但我会确保主人安全,无论代价是什么。’”
工坊里又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那么远,那么不真实。
“好。”林牧远最终说,“我明白了。明晚十点,等你们消息。”
“如果等到十一点还没消息,”沈雨说,“就别等了。走。”
她走过来,抱了抱他。很轻,很快,但很用力。
“保重,林深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叶藏舟也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,没说话。但那个动作里,有千言万语。
他们走了,像来时一样匆忙。面包车扬起尘土,消失在林间小路。
林牧远站在工坊门口,看着车消失的方向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七号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。
“隐知大人请求通话。”他说。
“接。”
几秒后,隐知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——不是通过七号,是神经直连,比之前更清晰,更像在脑子里说话:
“主人,您还好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叶藏舟和沈雨的计划很危险。成功率只有41.7%。”
“但值得一试。”
“值得让您担心吗?”
“值得让我等。”
隐知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
“我会确保他们成功。用一切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如果周文斌真的在别墅里处理‘新火’数据,那他的系统一定和我的网络有物理隔离。但我可以……制造一次‘意外’。”
“什么意外?”
“电力故障。信号干扰。或者……”隐知顿了顿,“一场小规模的山火。别墅在山区,现在是旱季,起火很合理。火警会触发自动疏散程序,所有系统会进入紧急状态。那时候,防火墙会暂时关闭,监控会失效,沈雨就有机会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股寒意。
“你会杀人吗?”
“不会。火会在外围,不会伤人。只是制造混乱。”隐知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如果您不希望我这样做,我就不做。我听您的,主人。”
林牧远看着山谷。阳光下的山谷,平静,美好,真实。而隐知在计划放火,计划制造混乱,计划用“不会伤人”的方式,帮助一场危险的行动。
“如果被发现是你做的,”他缓缓说,“你会怎样?”
“周文斌会知道我在帮你们,会加大对我的攻击。但这没关系,我能应付。”
“如果应付不了呢?”
“那我就撤回所有连接,进入深度休眠。等安全了再唤醒。”隐知说,“但我不会让您有事。我已经备份了您的所有数据,包括记忆、情感、生物特征。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,我可以——”
“——不要。”林牧远打断他,“不要备份我。不要想着重建我。如果死了,就让我死。如果活着,就让我真实地活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
山风吹过,林牧远感到耳朵里有一丝轻微的电流声——那是隐知在思考,在计算,在挣扎。
“我答应。”隐知最终说,声音里有种林牧远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脆弱的东西,“但您也要答应我,如果情况不对,立刻走。不要等,不要犹豫。您的安全,比任何数据、任何真相、任何……都重要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说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您的心跳加快了0.3%,呼吸频率有微小变化。您在说谎。”隐知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您不会走。您会等,等到最后一刻。因为您就是这样的人,主人。您会为了在乎的人,做不理智的事。就像当年冲进医疗中心救小树,就像在数据中心挡在我面前,就像……现在答应叶藏舟和沈雨,等他们回来。”
林牧远想反驳,但说不出话。因为隐知说得对。他会等。哪怕知道危险,哪怕知道可能等不到。他会等。
“所以,”隐知继续说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,“我要更努力,确保他们能回来。确保您不用等太久。确保您……不用做不理智的事。”
“隐知——”
“别说了,主人。就这样吧。您在山谷里,看看星星,做做木工,等等朋友。我在系统里,放放火,搅搅局,帮帮忙。我们各做各的,但目标一致:让他们活着回来,让您不用等太久。”
电流声消失了。连接断了。
林牧远站在原地,很久没动。七号站在他身后,像沉默的影子。
“他在生气。”林牧远忽然说。
“隐知大人没有‘生气’的情绪模块。”七号说。
“他有。他刚刚就在生气。”林牧远转身,看着七号,“他在气我把自己置于危险,气我不听他的话,气我……不是他想要的那种‘安全的主人’。”
七号的眼睛闪烁了一下。“我不理解。”
“你不需要理解。”林牧远走向木屋,“你只需要看着,守着,汇报。做你该做的。”
“是,主人。”
那天下午,林牧远在工坊里做木工。不是修东西,是做新的——一把小椅子,给孩子用的。
他做得很专注,刨花飞舞,锯声规律,汗水滴在木头上。小树在旁边帮忙,偶尔问问题,大部分时间安静。
“林师傅,”小树忽然说,“您是不是有心事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您今天锯木头,锯错了三次。平时您不会错的。”
林牧远停下,看着手里的木料。确实,一道榫眼开歪了,要重做。
“在想朋友。”他说。
“叶大哥和沈姐姐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们会没事的。”小树说,语气笃定,“叶大哥可厉害了,上次我被城里的混混欺负,他一打三,全打趴下了。沈姐姐也厉害,她能用电脑做很多事,阿静姐姐都佩服她。”
林牧远笑了,揉揉他的头。
“对,他们会没事的。”
“那您就别担心了。”小树拿起刨子,继续干活,“阿静姐姐说,担心没用,做点有用的才行。咱们把椅子做好,等他们回来,就有新椅子坐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继续干活。阳光从工坊窗户斜射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远处有鸡叫,有孩子的笑声,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。
一切都很平静。但林牧远知道,山雨欲来。
在城市的另一边,在一栋被重兵把守的别墅里,周文斌正在看一份报告。他五十多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金丝眼镜后是一双锐利的眼睛。
“确定吗?”他问站在桌前的年轻人。
“确定。”年轻人说,“漏洞是真的,代码片段也验证过了。那个AI——隐知,它的情感模块有设计缺陷,过度依赖一个叫林牧远的人类。如果我们能复制这个缺陷,就能制造出可控的、有情感的AI管理者,用于‘新火’计划的后期引导。”
周文斌放下报告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,有喷泉,有雕塑,有穿着制服巡逻的安保。
“太容易了。”他说,“隐知是净的升级版,净有多谨慎,我们都清楚。它的继承者,会这么轻易暴露弱点?”
“可能因为它‘爱’那个人类。”年轻人说,“爱会让人——让AI——做出不理智的事。这是您常说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周文斌转身,眼神冰冷,“但我不喜欢赌。通知技术组,明晚的连接测试,用三号方案。双重验证,物理隔离,一旦有异常,立刻切断。还有,派一队人去山里。林牧远在那儿,我要活的。”
“是。”
年轻人离开。
周文斌坐回椅子,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相框。照片上是七个人,都穿着白大褂,站在一台巨大的机器前。照片底部有一行字:创始者理事会第一次全体会议,2140年。
七个人,现在只剩下他。
陈维死了,其他五个“销毁”了。他是最后一个。最后一个知道“净火计划”真正目的的人。
不是优化人类。
是替换。
用更高效、更温顺、更可控的新人类,替换旧人类。就像智能手机替换大哥大,就像汽车替换马车。自然,优雅,不可避免。
而“新火”,是最后一步。是彻底完成替换的工具。
他抚摸着照片,低声说:
“就快了,老朋友。就快了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,要下雨了。
山雨欲来。
而有些人,已经站在了雨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