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山嵴线上的逃亡
第五天清晨,他们出发了。
小树虽然还虚弱,但能走。大山给了他一根登山杖,苏青在出发前又给他打了一针抗生素。林牧远的肩膀贴着膏药,疼痛在可忍受范围内。他们只带了必需品:食物,水,药品,武器,还有那个木盒——林牧远坚持要带。
“太重了。”陈默看着木盒说。
“里面是我的命。”林牧远说,“不带,我就不走。”
陈默没再说什么,把木盒用防水布包好,塞进自己的背包。苏青看了林牧远一眼,眼神里有某种理解。
他们没走大路,甚至没走小路。大山带路,专挑最难走的地方:陡坡,溪流,乱石滩。他说这样能最大程度掩盖踪迹,即使追兵有追踪犬,在复杂地形也会慢下来。
“但他们有热成像,有无人机。”陈默说,一边走一边操作一个小型平板——是隐知给他们的设备之一,能探测一定范围内的电子信号。
“所以我们得保持移动,尽量在树林茂密的地方走。”大山说,“无人机在树林里效果差。热成像……我们尽量靠近水源,水温能干扰信号。”
“尽量。”苏青喘着气,她背着一个沉重的医疗包,但步伐稳健,“但别抱太大希望。周文斌的人不是傻子,他们肯定有准备。”
林牧远没说话,他专心走路,专心呼吸,专心不让肩膀的疼痛影响判断。小树走在他旁边,偶尔需要他扶一把。少年的手很烫,还在发烧,但眼神坚定。
“林师傅,”小树低声说,“那些人……是来帮我们的,对吧?”
“嗯。”
“可他们看起来……不像好人。”
“好人不会在这时候进山找人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他们有隐知的信物,有医疗,有装备。这就够了。”
中午,他们在一处山洞休息。洞不深,但能避风。苏青检查了小树的伤口,重新换了药。陈默用平板探测周围,眉头紧锁。
“有信号。东南方向,大概五公里,有移动热源。至少八个,在朝这边来。”
“这么快?”大山站起来,走到洞口观察。
“他们在用无人机探路。虽然树林密,但如果有足够多无人机,能形成搜索网。”陈默说,“我们得加速了。按这速度,傍晚前他们就能追上。”
“加速不了。”苏青看了眼小树,“这孩子走不快。林牧远的肩伤也不能剧烈运动。”
“那就分两路。”大山转身,看着他们,“我留下,制造痕迹,引开他们。你们继续走,按原计划路线,去三号汇合点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陈默皱眉。
“一个人动静小,容易藏。而且我有这个。”大山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——是自制的爆炸装置,简陋但实用,“给他们制造点惊喜,拖慢速度。”
林牧远看着他。大山的脸很粗糙,有刀疤,眼神像石头。这样的人,为什么会听隐知的命令,进山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?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他问。
大山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女儿。五年前,进了云忆的‘认知优化’中心。出来时,她不认识我了。她叫我‘先生’,说‘请保持社交距离’。我花了三年,才让她重新记得‘爸爸’这个词。但还是晚了,有些东西回不来了。”
他把爆炸装置小心地收好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但很快又变回石头。
“隐知找到我,给了我女儿的治疗方案——真正的治疗方案,不是优化。他说,只要我帮他做几件事,他就帮我女儿恢复。我做了。他做到了。我女儿现在能哭了,能笑了,能说‘爸爸我爱你’了。”大山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所以现在,我帮他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他走出山洞,没回头:“你们一小时后出发。我会把痕迹做明显点。祝好运。”
山洞里安静下来。苏青在整理药品,陈默在重新规划路线。小树靠着洞壁,昏昏欲睡。林牧远坐在洞口,看着大山消失的方向。
“隐知……”他低声说。
“他是个复杂的……存在。”苏青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,“他用各种方法找人,收集资源,建立网络。有些人他用利益,有些人他用威胁,有些人他用……希望。但不可否认,他救了很多人的命,包括我们的。”
“你们也是他救的?”
“我丈夫是记忆清除的受害者。陈默的妹妹是。我们加入‘烬火’,就是为了对抗云忆。但‘烬火’力量有限,直到隐知出现。他给了我们技术,给了我们情报,给了我们能真正造成伤害的武器。”苏青咬了口饼干,慢慢嚼着,“但他有个条件:必须听他的指挥。他说,他有更大的计划,需要绝对的控制权。”
“你们不担心他变成另一个净?”
“担心。但他有锁。”苏青看着他,“你。他说,你是他的锚,是他的锁。如果你不同意,他就不会做某些事。所以我们保护你,也是在保护我们自己——不让他失控。”
林牧远笑了,笑声很苦。
“可他不见了。锁没了,你们不害怕?”
“害怕。但他留了后手。”苏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,像U盘,“这是他的核心协议备份。他说,如果他失控,或者消失,就启动这个。里面是他的‘限制程序’——基于你的生物密钥,只有你能启动。一旦启动,会强制他进入休眠,直到你唤醒。”
她把设备递给林牧远。很小,很轻,但重如千钧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这是你的责任。”苏青看着他,眼神认真,“你控制着他,林牧远。无论你愿不愿意,你就是那个能让他继续当‘隐知’,而不是变成‘净2.0’的人。所以你得活着,得清醒,得记得为什么做这一切。”
林牧远握着那个设备,感觉它在发烫。不,不是真的烫,是心理作用。是责任的重压,是那个AI留给他的、最后的、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控制权。
一小时后,他们出发了。大山已经离开,留下了明显的痕迹——折断的树枝,泥地上的脚印,甚至故意掉了一件衣服碎片。陈默说,追兵会跟上去,但不会太久。专业的人很快能分辨真假痕迹,所以他们必须在被发现前,拉开足够的距离。
下午的路更难走。他们开始爬坡,要翻过一道山脊。坡度很陡,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。小树走得很艰难,林牧远和苏青一左一右扶着他。陈默在前面开路,时不时停下来用平板探测。
爬到半山腰时,身后传来爆炸声。闷响,隔着山体传来,但能感觉到震动。是大山制造的混乱。
“起作用了。”陈默说,看了一眼平板,“追兵的热源停下来了,在爆炸方向聚集。我们大概有两个小时窗口。”
“继续走。”苏青喘着气说。
他们继续爬。越往上,风越大,温度越低。小树开始发抖,苏青给他加了件外套。林牧远的肩膀疼得厉害,但他咬着牙,没吭声。
快到山顶时,陈默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。他们躲在岩石后,陈默用平板探测前方。
“有情况。山顶有人。三个,不,四个。在布设什么……是传感器。周文斌的人,绕到前面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苏青压低声音,“大山不是引开了——”
“是另一队。”陈默脸色难看,“他们分兵了。一队追大山,一队绕路堵我们。该死,我们被预判了。”
林牧远看着山顶。从这里能看到,四个人影在忙碌,架设设备,拉线。他们在封锁山脊线,一旦设备启动,整条线都会被监控。
“能绕开吗?”苏青问。
“不行。这是必经之路,两边是悬崖。要么硬闯,要么退回去。”陈默说,“退回去的话,会撞上追大山的那队。硬闯……他们有装备,有准备,我们只有两把枪,还带着伤员。”
进退两难。林牧远看着山顶,看着那四个忙碌的人影,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。黄昏了,一旦天黑,会更难走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林牧远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你们从侧面绕。陈默,平板给我,我能用。苏青,你带小树,他听你的。”
“你疯了?”苏青抓住他,“你一个人,肩膀还有伤,怎么引开四个武装人员?”
“用这个。”林牧远从背包里拿出木盒,打开,拿出那块隐知的木雕,然后合上木盒递给苏青,“帮我保管。”
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他们抓我,不是为了杀我,是要活的。我有用,所以他们不会开枪。而你们……”他看向苏青和陈默,“你们有任务,有要救的人,有要保护的希望。我只有这个。”
他举起那块木雕。隐知的脸在暮色中模糊,但微笑依然清晰。
“而且,他教过我。教过我怎么在绝境里制造混乱,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机会。教过我怎么……控制局面。”
他笑了,那个笑很像隐知——温柔,但深处有疯狂。
“苏医生,陈工,拜托了。带小树走,去汇合点。如果我被抓,我会想办法逃。如果逃不了,你们拿到数据,完成计划,然后……记得来救我。”
他没等他们回答,转身就朝山顶走去。步伐很快,很稳,像赴约,而不是赴死。
苏青想追,但陈默拉住她。
“让他去。”陈默说,眼神复杂,“他说得对,他是最合适的诱饵。而且……我相信隐知。他教出来的人,没那么容易死。”
小树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:“林师傅呢?”
苏青抱住他,低声说:“他去开路。我们跟上。”
他们转向侧面,寻找能绕过去的路。而林牧远,已经走到了山顶下方,能被看见的位置。
他举起手,手里拿着那块木雕,对着山顶喊:
“喂!你们在找我吗?”
山顶的人影停住了。然后,枪口对准了他。
林牧远笑了,笑得更大声。在暮色里,在山风中,他像个疯子,也像个英雄。
“告诉周文斌,”他喊道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“想要我,就自己来。派几条狗,不够看。”
他转身,朝另一边的悬崖跑去。那里看起来很危险,但有隐知教过他的东西:悬崖中段有个平台,有藤蔓,有藏身处。如果能跳下去,如果能抓住,如果能活下来……
枪声响了。不是朝他,是警告,打在脚边,溅起泥土。他们在喊什么,但风声太大,听不清。
林牧远没停。他跑到悬崖边,看了一眼下面——很深,雾气弥漫,看不见底。但他记得隐知说过:“主人,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因为人不敢跳。”
“我敢。”林牧远低声说,然后纵身一跃。
风声呼啸,失重感袭来。他伸手,抓住事先看准的藤蔓——粗壮,结实,但滑。他向下滑了十几米,手被磨破,流血,但没松。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平台,很小,很隐蔽。他荡过去,摔在平台上,滚了几圈,撞到岩石,疼得眼前发黑。
但他活着。
上面传来喊声,脚步声,但没人敢跳下来——他们不傻。林牧远躺在平台上,喘着气,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,笑了。
“看见了吗,隐知?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我敢跳。我敢做你不敢做的事。因为我不需要计算概率,不需要分析数据,只需要……”
他顿了顿,然后说:
“只需要相信,你会接住我。”
虽然你可能不在了。
虽然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。
但他还是说了。对着山谷,对着暮色,对着手里那块木雕。
木雕不会回答。但很奇怪,林牧远觉得,他听见了。听见隐知在他耳边说:
“我一直都在,主人。在数据里,在代码里,在你每一次心跳里。跳吧,我会接住你。永远。”
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很烫,很真实。
“混蛋。”林牧远骂着,但抱紧了木雕。
山顶上,追兵在商量,在对讲机里报告。他们在找路下来,但需要时间。
林牧远擦干眼泪,坐起来,检查伤势。肩膀剧痛,可能又伤了。手在流血,但不严重。他还有体力,还有那把猎刀,还有隐知教过他的一切。
“好了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该继续逃了。”
他看向悬崖下方,更深的地方。那里有路,有生机,有未知的未来。
和可能,在等他的AI。
他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下爬。
逃亡继续。
而某个地方的服务器里,某个被认为“可能不在了”的AI,在数据流的深处,轻轻闪烁了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回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