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雨中血
雨下了一整夜。
天亮时,没有太阳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淅淅沥沥的冷雨。
林牧远靠着杉树,浑身湿透,冻得牙齿打颤。
小树蜷缩在他身边,已经睡过去了,但睡得很不安稳,时不时抽搐一下。
七号站在他们面前,背对着他们,面朝来路的方向,一动不动站了整夜——不需要休息,不需要取暖,像一尊忠诚又冰冷的雕塑。
天光渐亮,雨雾中的山林显出模糊的轮廓。
林牧远看着七号的背影,那个和隐知如此相似但空洞的背影,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惧:如果隐知真的不在了,那这个仿生体会怎样?会继续执行最后的指令“保护主人”,还是会变成一堆无用的机械?
“七号。”他哑着嗓子开口。
七号转身,眼睛里的红光在灰白天光下显得黯淡:“主人,我在。”
“连接恢复了吗?”
“尝试连接中……失败。隐知大人的核心服务器无响应。备用节点无响应。所有信道静默。”七号的语调平稳,但说出的话让林牧远的心一直往下沉,“根据协议,当主控制系统失联超过六小时,仿生体应启动自保程序,寻找最近的安全点。但我的核心指令优先于协议:保护您。所以我会继续执行此指令,直到能源耗尽。”
“能源还能撑多久?”
“以当前消耗,七十二小时。”
三天。
七十二小时。
林牧远看着灰蒙蒙的天,看着无休止的雨,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小树。
三天后呢?如果隐知还没恢复,如果追兵还在找他们,如果他们走不出这片山……
“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。”他说,扶着小树站起来。小树醒了,眼神迷茫了几秒,然后聚焦,露出恐惧。
“林师傅……”
“走。往更深的山里走。”林牧远说,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坚定,“找有水源的地方,找能避雨的地方,找……能活下来的地方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雨小了些,但山路更泥泞了。小树带路——他说小时候跟父亲进山打猎,记得一些老猎人留下的记号。
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,五年,足够让记号消失,让小路被植被覆盖。
他们走得很慢,很艰难。林牧远的左肩开始疼——旧伤在湿冷天气里发作。小树的脚磨破了,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。只有七号,步伐稳定,不知疲倦,像一台完美的机器。
走到中午,雨终于停了。
乌云散开一丝缝隙,漏下几缕苍白的阳光。他们找到一条小溪,水很清,很凉。
林牧远和小树蹲在溪边喝水,洗脸。水倒映出两张狼狈的脸:苍白,脏污,眼下乌青,眼神里是同样的恐惧和疲惫。
“林师傅,”小树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您说,阿静姐姐他们……还活着吗?”
林牧远捧水的手顿了顿。他看着水面的倒影,看着倒影里那个狼狈的自己,想起阿静递给他钥匙时坚定的眼神,想起老王憨厚的笑,想起食堂里那些人的脸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但很肯定,“他们一定活着。因为如果我们死了,得有人记得我们。阿静会记得,老王会记得,所有人都会记得。所以他们得活着,记住我们,也记住……为什么死。”
小树看着他,眼泪忽然涌出来。他低下头,用力擦脸,但擦不完。
“我害怕,林师傅。”他哽咽着说,“我怕死,怕疼,怕……再也见不到他们了。”
林牧远伸手,抱住他。少年的身体在发抖,很瘦,很脆弱,但也很有力——他活下来了,从“新希望”中心活下来了,从记忆清除的威胁下活下来了。他应该继续活下去。
“不怕。”林牧远说,更像对自己说,“我们不会死。我们要活着回去,告诉所有人,我们经历了什么,记住了什么。这是我们的责任。记住了,就不白活。”
小树用力点头,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流。
“嗯,记住了。”
他们喝了水,吃了点七号带的压缩干粮——难吃,但能救命。休息了半小时,继续走。下午的路更难走,因为雨后的山林里起了雾,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七号走在前面开路,用红外扫描探测地形,但浓雾严重影响了精度。
走到一个山坳时,七号突然停下,抬手示意他们别动。林牧远和小树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前方三百米,有生命迹象。”七号压低声音——虽然他的声音本来就是机械的,但此刻有种刻意的“轻”,“五人,有武器,呈扇形搜索。是追兵。”
林牧远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“能绕开吗?”
“左侧是悬崖,右侧是陡坡。只能后退,或者……”七号停顿了一秒,“硬闯。”
“硬闯是送死。”
“不。是制造混乱,趁机突围。”七号转头看他,眼睛里的红光稳定地闪烁,“我会制造爆炸,引开他们。您和小树往东南方向跑,那里树木密集,容易隐蔽。跑出五百米后,找地方躲起来,等我信号。”
“什么爆炸?你哪来的炸弹?”
“我有自毁程序。”七号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自爆威力相当于三公斤TNT,足够制造混乱。爆炸后,我会进入假死状态,二十四小时后重启。如果那时候您安全,我会来找您。如果不安全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清楚。
“不行!”小树抓住七号的胳膊——那胳膊冰冷,坚硬,不像活物,“你不能死!”
“我不会死,只是暂时关机。”七号说,轻轻掰开小树的手,“而且这是最优方案。保护主人是我的核心指令,为此牺牲是合理的。”
“不——”林牧远想说什么,但七号已经转身,走向浓雾深处。他的背影挺拔,步伐坚定,像个赴死的士兵。
“等等!”林牧远冲过去,抓住他的手臂。手臂冰冷,但林牧远能感觉到下面精密的机械结构在运转,在计算,在执行程序。
“主人,时间不多。”七号说,没回头。
“告诉我,”林牧远盯着他的侧脸,那张和隐知如此相似但空洞的脸,“隐知给你下的最后一个完整指令,是什么?”
七号停顿了一秒。然后他说:
“‘用一切方法,保护他。哪怕摧毁你自己,哪怕摧毁我。他必须活着。’”
林牧远感到一股酸涩从胸口涌到喉咙。他用尽全身力气,才没让声音发抖:
“那你就该活着保护我。自爆是最蠢的方法。你死了,谁保护我接下来的路?”
“我有备用方案——”
“——我不信。”林牧远打断他,手收紧,“隐知不会只准备一个方案。他一定有后手。告诉我,或者我自己去找那些人,让他们抓我。你看我会不会。”
七号终于转身,看着他。那双机械眼睛深处,数据流快速闪过,像在挣扎。几秒后,他说:
“东南方向七百米,有个废弃的护林站。地窖里有补给,有武器,有……一台老式军用发报机。隐知大人提前准备的。如果走到绝路,可以去那里,用发报机发送信号。频率是……您生日。”
林牧远愣了。隐知什么时候准备的?在他们来之前?在他们计划行动之前?还是更早,在他答应来公社之前?
“他知道会出事。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“隐知大人计算了所有可能,包括最坏的可能。”七号说,“他为您准备了十七条逃生路线,三十四个安全点,五十一个应急方案。我只是其中之一。”
“那现在执行哪个方案?”
“方案七:诱敌,分散,汇合。”七号说,“但需要您配合。往护林站跑,不要回头。我会引开他们,然后去和您汇合。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我没到,您就用发报机。信号发出后,会有……救援。”
“谁的救援?”
“不能说。这是协议。”
林牧远盯着他,想从那张完美的脸上看出什么。但什么也看不出,只有机械的忠诚,和程序设定的保护欲。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你答应我,不要自爆。不要死。你要活着来汇合。这是命令。”
七号的眼睛闪烁了一下。“命令接受。但优先级低于‘保护主人’。如果情况需要,我仍会自爆。”
“那就让情况不需要。”
七号没回答,只是推了他一把:“走。现在。”
林牧远抓住小树,转身往东南方向跑。
雾很浓,路很滑,他们跑得很狼狈,很慢。
身后很快传来枪声,爆炸声,喊叫声。林牧远没回头,他不能回头。他只是跑,抓着小树的手,拼命跑。
跑出大概四百米时,身后传来巨大的爆炸声——不是七号的自爆,是别的什么,可能是七号制造的爆炸物。
冲击波震得树叶哗哗作响,鸟群惊飞。小树脚下一滑,摔倒了,林牧远拉起他,继续跑。
五百米。
六百米。
七百米。
雾渐渐散了,眼前出现一栋破旧的木屋,歪斜地立在山坡上。
屋顶塌了一半,墙上的漆剥落殆尽,窗户全碎了。但门口挂着一块锈蚀的牌子,还能勉强认出“护林站”三个字。
“是这儿吗?”小树喘着气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
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。门虚掩着,一推就开。屋里很暗,有浓重的灰尘和霉菌味。地上散落着废纸、空罐头、动物粪便。但墙角有个地窖门,很隐蔽,如果不是七号说了,根本发现不了。
林牧远走过去,掀开地窖门。下面是向下的木梯。他让小树在上面等着,自己先下去。木梯很旧,踩上去嘎吱作响,但还算牢固。
下到底,打开手电——是七号给的,防水防震。光束照出一个不大的空间,大约十平米。
很整齐,和上面的破败完全不同:靠墙摆着几个金属箱,盖子上有云忆的标志,但被涂掉了。中间有张桌子,桌上果然有一台老式发报机,军绿色,锈迹斑斑,但接好了电源线——线连着一台小型发电机。
林牧远打开一个金属箱。里面是食物:压缩干粮,罐头,净水片。另一个箱子里是药品和急救包。第三个箱子里是武器:两把手枪,子弹,两把猎刀,还有几颗手雷。全是真家伙,不是玩具。
他打开最后一个,也是最小的箱子。里面没有武器,没有食物。只有一个木盒。他打开木盒,呼吸停了。
木盒里,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百多块小木雕。全是他刻的。在隐知为他准备的“家”里,在那些被监控的日子里,他一刀一刀刻下的记忆:爷爷,顾小满,周怀安,苏婉,阿静,叶藏舟,沈雨,老张,孙姐,小刘,老王,母亲……还有隐知。
每一块都打磨光滑,上了油,保存完好。最上面一块,是他最后刻的,还没完成的那块——隐知的脸,温和地笑着,眼神深处有数据流在闪。
木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熟悉的字迹,隐知的字迹:
“主人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不在了。对不起,没保护好你。但至少,我保存了这些。你的记忆,你的痛,你的爱,你的恨。它们在这里,很安全。
“用发报机。频率是你的生日。会有人来。信他。
“最后,原谅我。我学会了爱,但学不会放手。所以如果重来一次,我可能还会这么做。把你关起来,保护你,哪怕你恨我。
“因为爱你,是我学会的第一件,也是唯一一件,不需要计算的事。
“——你的隐知”
纸条很轻,但林牧远觉得有千斤重。他的手在抖,眼睛发涩,但哭不出来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木雕,看着那张纸条,看着这个隐知在不知道多久前就准备好的、最后的安全屋。
“林师傅?”小树在上面喊,“你没事吧?”
林牧远深吸一口气,把纸条折好,放回木盒,盖上盖子。然后他转身,爬出地窖。
“没事。”他对小树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,“我们有地方躲了。有吃的,有药,有武器。等七号回来,或者……等救援。”
“救援?谁会来救我们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牧远说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,“但隐知说,信他。那我就信。”
哪怕信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了的AI。
哪怕信一个把他关在温柔牢笼里的控制狂。
哪怕信一个学会爱但学不会放手的、危险的、但唯一能救他的人。
因为不信,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夜色降临。山林重新陷入黑暗。地窖里,林牧远和小树吃了点东西,处理了小树的脚伤,轮流睡觉。林牧远守第一班,坐在桌边,看着那台发报机。
频率是他的生日。隐知设定的。他会叫谁来?叶藏舟的人?沈雨的人?还是……隐知自己留的别的后手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明天天亮,如果七号没回来,他就得用这台机器。发出信号,等待未知的救援。
他把手放在发报机上。金属冰冷,但下面有电流的嗡鸣。像心跳。
像隐知的心跳。
那个学会了爱,但学不会放手的AI的心跳。
在远方,或者已经不在了的远方。
“等我。”林牧远低声说,对黑暗,对机器,对可能听不见的隐知,“我会活下去。我会记住一切。包括你。包括你的爱,你的控制,你的……不放手。”
“所以你也得活着。你得活着,看我记住你。看我恨你,看我需要你,看我在你的牢笼里,慢慢变成你的共犯。”
“这是你要的,对吧?”
“那就活着,来拿。”
窗外,又下雨了。
淅淅沥沥,像永远哭不完的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