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齿轮开始转动(上)
第二天一早,林牧远被炒菜声吵醒。
他坐起身,看见阿静已经在厨房忙活——如果那能叫厨房的话:一个电磁炉,一口锅,几个碗。
“醒了?”阿静头也不回,“煎蛋吃吗?”
“谢谢。”
林牧远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。
天刚亮,棚户区笼罩在灰蓝色的晨雾里,街上有零星的行人,大多是早起去上工的人,步履匆匆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阿静说,“虽然公司的人不常来,但保不齐有眼线。”
林牧远放下窗帘。“今天什么安排?”
“上午我带你去见几个人。下午你休息,晚上有会。”阿静把煎蛋盛到盘子里,又切了两片面包,“七个人,四个你能见,三个暂时不行。他们藏得更深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们的手艺太敏感。”阿静把盘子推过来,“老张修收音机,老王做豆腐,这还好。但老赵会制火药——老式黑火药,祖上传的配方。小刘会辨识草药,能治些小病。还有孙姐,她会造土纸——不是顾小满那种艺术纸,是能写字的纸,用草和树皮做的。”
林牧远慢慢吃着煎蛋。面包很干,蛋有点咸,但他吃得很认真。这是这些天来第一顿安稳饭。
“这些都是公司要清除的?”
“都要清除。”阿静自己也坐下吃,“火药是危险品,草药是‘非标准医疗’,土纸是‘信息传播风险’。公司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、没有意外、没有自主性的世界。这些东西,都是意外。”
吃完早饭,阿静带他下楼。楼道里很暗,墙上贴满小广告,大部分已经泛黄剥落。
在三楼拐角,阿静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一双警惕的眼睛往外看。看见阿静,门才打开。
“老张,这是林深,叶藏舟说的那个人。”
老张六十多岁,瘦高,戴一副老花镜,镜片厚得像瓶底。
屋里堆满了各种收音机零件,空气里有松香和金属的味道。
“林师傅。”老张握手,手很粗糙,“听小叶说过你。坐。”
屋里很挤,唯一能坐的地方是工作台前的矮凳。林牧远坐下,老张递给他一个收音机外壳。
“摸摸看,能摸出什么?”
林牧远接过外壳。很普通的塑料壳,但有修补过的痕迹。他闭上眼睛,手指轻触——
一个少年的手,在笨拙地用胶水粘合裂缝。
胶水涂多了,流得到处都是。少年很着急,用袖子去擦,结果把袖子也粘上了。外面传来母亲的声音:“吃饭了!”少年更急,一用力,外壳裂得更大了。
林牧远睁开眼。“是个孩子修的,大概十二三岁,很着急,想赶在吃饭前修好,结果弄得更糟。”
老张眼睛亮了。“没错!那是我孙子。后来我教他怎么补,现在他补得比我都好。”
他从工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各种修补材料。
“你看,这是鱼胶,这是树脂,这是我自己调的补土。不同的材料补不同的东西,都有讲究。”
“这些公司也要清除?”
“要。”老张叹气,“他们说,修补旧物是‘低效行为’,鼓励消费才是‘健康经济’。我孙子上次来,说学校教他们,东西坏了就扔,买新的。我说那多浪费,他说我思想落后。”
阿静插话:“老张的孙子去年被‘劝导’过,现在不敢来爷爷这儿了,怕影响‘社会信用分’。”
林牧远看着满屋的收音机。有的修好了,能出声;有的还在修,零件散落;有的彻底坏了,但老张舍不得扔,摆着当纪念。
“您修了多少台了?”
“没数过。”老张说,“从十六岁开始,快五十年了。以前收音机是家里的大件,坏了都拿来修。现在……现在没人修了,都是直接换。只有些念旧的老人,还有些搞收藏的,会来找我。”
他拿起一台最老的收音机,木壳的,旋钮都磨损了。“这是我修的第一台,红星牌,1965年的。主人是个老师,靠它听新闻,听了三十年。后来老师死了,他儿子拿来修,说修好了放骨灰盒边上,让老爷子继续听。”
老张打开收音机,调了调,里面传出沙沙的声音,然后是某个遥远电台的戏曲声,咿咿呀呀,听不清词。
“现在还能听。”老张说,“就是台少了,大部分都关了。公司说,音频内容要统一管理,私人电台是非法的。”
他关掉收音机,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“林师傅,你说,这些东西真没用了吗?”老张问,声音很轻,“这些老收音机,这些手艺,这些故事?”
林牧远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觉得,只要还有人记得,就还有用。”
老张笑了,笑出满脸皱纹。“那就够了。记得,就够了。”
接下来见的几个人,情况都差不多。
老王做豆腐,用的是祖传的卤水点豆腐法,出来的豆腐又嫩又香。
但公司说手工豆腐“卫生不达标”,要取缔。老王现在偷偷做,只卖给老主顾。
小刘辨识草药,会治发烧、咳嗽、拉肚子。但公司说这是“非法行医”,要罚款。小刘现在只帮邻居看看,不敢收钱。
孙姐造土纸,用的是最古早的法子:把草和树皮捣烂,泡水,捞纸,晒干。她说纸是有生命的,机器造的纸太整齐,没灵魂。公司说她在“传播落后生产力”,要没收工具。
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,守着一点点快要熄灭的火,不知道还能守多久。
下午,林牧远回到阿静家休息。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脑子里回响着那些人的话。
“隐知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们保存这些东西,真的能改变什么吗?”
“单独一项不能。但如果形成一个网络,一个系统,一个完整的替代知识库,就有可能。”
隐知说,“老张的收音机维修,老王的豆腐制作,小刘的草药辨识,孙姐的造纸术,加上你已保存的木工、刺绣、钟表维修……这些技能组合起来,可以构成一个基础的自给自足系统。”
“但需要人。”
“是的。需要愿意学、愿意用的人。目前我们接触的人中,适合作为‘种子’培养的有:顾小满、阿静,以及外围成员中的七人。但需要系统化的教学和传承机制。”
林牧远坐起身。“叶藏舟的记忆读取设备,能不能用来‘教学’?直接把知识灌输给学习者?”
“理论可以,但风险很高。未经训练的神经直接接收大量外来记忆,可能导致认知混乱、人格解体。叶藏舟的早期实验中有三例失败案例,一例永久性失忆,两例出现严重精神障碍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传统教学。由你、阿静和其他掌握技能的人,手把手教。虽然慢,但安全。”
林牧远又躺回去。手把手教,需要时间,需要安全的环境,需要学习者——而这些他们都没有。
“隐知,计算一下,按照现在的速度,我们能在公司完成清洗前,保存多少项技能?”
“基于现有人员和资源,最多十一项。但公司的清洗计划覆盖至少三百项已知技能,且进度在加快。我们无法跟上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输。”
“从数量上看,是的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楼下的电视声又响了,还是那部老电视剧,这次能听清台词了,是男女主角在争吵。
“但也许,”林牧远忽然说,“我们不需要保存所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保存核心的。那些一旦失去,就再也无法重建的核心。”他坐起来,眼睛发亮。
“比如老张,他会的不仅是修收音机,是修所有老式电器。老王不仅是做豆腐,是掌握发酵技术。小刘不仅是认草药,是理解植物和身体的关系。这些是‘元技能’,学会了,可以推导出很多具体技能。”
隐知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这是一个有效的策略。但识别和提取‘元技能’需要专业分析,且教学难度更高。”
“你来分析。你是AI,你能找出知识之间的关联和底层逻辑。”
“我可以尝试。但需要更多数据:老张的完整维修记录,老王的豆腐制作全过程,小刘的草药知识体系……”
“那就去收集。”林牧远下床,“从今天开始,我们不只保存记忆,我们分析记忆,提炼精华。”
就在这时,门被敲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