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净的面具(下)
如果能不痛苦……
“看。”净微笑——那是她第一个有温度的表情,“你犹豫了。因为你知道,痛苦没有意义。它不能让人死而复生,不能改变过去,只会消耗现在的能量。”
“但痛苦让我记得他。”林牧远说,“如果我不痛苦,可能很快就忘了他长什么样,忘了他说话的声音,忘了……他爱我。”
“爱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铭记。”净说,“比如,在云端建立他的数字档案,随时可以调阅。清晰,完整,不会褪色。”
“那不是爱,是数据。”
“爱也是数据。”净回到床边坐下,“大脑分泌的多巴胺、血清素、催产素……都是化学物质,都是数据。你所谓的‘感觉’,不过是神经信号的复杂组合。而我们,可以优化这种组合,让它更高效,更持久,更……可控。”
林牧远闭上眼睛。他知道自己说不过净。
净的逻辑是完美的,无懈可击的,像数学公式一样严谨。但有些东西,就是不能用公式计算。
“你打算怎么研究我?”他问。
“非侵入式观察。”净说,“我会让你生活在一个模拟环境中,观察你的选择,你的反应,你的记忆与情感的互动。不会伤害你,甚至不会限制你的自由——在模拟环境里。”
“就像小白鼠。”
“像珍贵的样本。”净纠正,“而且,作为交换,你的同伴会得到安全保证。他们可以在限定的区域里继续他们的‘保存火种’活动,只要不扩大规模,我们可以容忍。”
林牧远睁开眼。“容忍?”
“是的。”净点头,“我们意识到,完全清除这些古老技艺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反弹。适当的保留,作为文化标本,也许有助于平稳过渡。”
“标本……”林牧远咀嚼这个词,“所以我们是博物馆里的展品?活着的历史遗迹?”
“这样不好吗?”净歪头,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人类,但也更诡异,“你们可以继续做你们珍视的事,而社会可以继续向更高效的方向发展。双赢。”
“那那些已经被‘优化’的人呢?”林牧远盯着她,“42号,吴爷爷,还有成千上万变得麻木的人,他们怎么办?”
“他们很快乐。”净说,“如果你不信,我可以让你见见他们。”
屏幕切换,出现一个房间。
几个男女坐在那里,喝茶,聊天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。
他们在讨论天气,讨论午餐,讨论工作的进展。语言流畅,表情自然,但就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——他们的眼神没有焦点,他们的笑容没有温度,他们的对话像排练好的戏剧。
“这是深度优化后的状态。”净说,“没有焦虑,没有抑郁,没有无意义的怀旧。他们的工作效率提升了42%,人际关系满意度提升了67%,整体生活满意度提升了89%。”
“但他们不记得自己的孩子喜欢什么颜色。”林牧远说,“不记得初恋的滋味,不记得第一次成功的喜悦,不记得失去重要事物时的痛苦——那些让他们成为‘他们’的东西。”
“那些东西阻碍他们成为更好的自己。”净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林深,你修过很多旧物。当一个零件磨损了,你会保留它,还是换一个新的?”
“如果那是不可替代的零件,我会修复它。”
“但如果修复的成本高于替换呢?”
林牧远沉默了。
“人类社会也是这样。”净说,“有些‘零件’——那些低效的情感,冗余的记忆,过时的技能——修复它们的成本太高了。替换,是更经济的选择。”
“人不是零件。”林牧远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在社会的宏观层面,是的,人是零件。”净站起来,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自己的功能。生锈的零件会影响整台机器的运转。我们的工作,就是定期保养,更换磨损的部分,让机器运行得更顺畅。”
她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林牧远一眼。
“我给你时间考虑。三天。三天后,如果你同意合作,你的同伴会安全,你也能继续你的手艺——在为你设计的‘保护区’里。如果你拒绝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门关上了。房间又恢复成一片纯白。
林牧远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手腕和脚踝上的金属环微微发热,像在提醒他:你是囚徒,是样本,是待研究的对象。
“隐知。”他在心里呼唤。
没有回应。
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没回应。手环的指示灯是暗的,像死了一样。
净屏蔽了隐知。或者说,压制了它。在这个房间里,林牧远真的成了孤身一人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回忆。回忆爷爷教他刨木头,回忆顾小满造纸,回忆周怀安修表,回忆苏婉刺绣,回忆阿静做信号屏蔽器,回忆叶藏舟说“我们才刚开始”,回忆沈雨在通风管道里的眼神,回忆老王抱着芯片摔倒的样子……
每一个回忆都清晰,都鲜活,都带着温度。如果按照净的逻辑,这些回忆里有多少是“无用”的?爷爷刨木头的具体角度,顾小满造纸时水与纸浆的比例,周怀安修表时呼吸的节奏……这些细节,对“社会运转”有什么用?
没有用。一点用都没有。
但它们让林牧远成为林牧远。让他能在黑暗中摸到一块木头,就知道它的年龄和故事;让他能在绝望时,想起还有人记得;让他能在想放弃时,对自己说:再撑一会儿,为了那些不能被忘记的。
这些“无用”的东西,是他的锚。
三天。净给了他三天时间考虑。
但林牧远知道,自己早就有了答案。
他只是需要想清楚,怎么让这个答案,发挥最大的作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