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白色的房间(中)
林牧远坐在床边,很久没动。李月的话像毒蛇,钻进他的脑子,盘踞不去。
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,效率,进步,科学,快乐……但哪里不对。
哪里不对?
他想起了顾小满。她说记忆是绳子,把人连在一起。如果绳子断了,人就漂走了。
他想起了周怀安。他说表不走了,时间就停了。时间停了,人就死了。
他想起了苏婉。她说手艺像河流,要流,要变,但不能断。
绳子,时间,河流。这些都不是效率能衡量的东西。
他站起来,又开始走。三步宽,五步长。
白色,白色,白色。
走到第十圈时,手环忽然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规律的心跳,是两下急促的震动。
他停下,抬起手腕。指示灯还是暗的,但能感觉到,手环在微微发热。
“隐知?”他压低声音。
没有回应。但手环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三下,有节奏的:短短长,短短长。
摩斯密码。林牧远心脏狂跳。隐知在用摩斯密码和他沟通。
他集中精神,感受震动的节奏。短短长,是S。短短长,又是S。然后停顿,接着是长短短,长短短,O。再停顿,然后是长短短长,短短长,短短……是SOS。
SOS。求救信号。
但向谁求救?这里完全屏蔽,信号出不去。
手环又震动。
这次更长,更复杂。林牧远努力分辨:短短长短短长……是T。长短短……是R。短短短……是U。短短长短……是S。短短长……是T。
TRUST。信任。
信什么?信谁?
震动继续:短短长短短……是Y。短短短……是O。长长长……是U。
YOU。你。
TRUST YOU。信任你。
然后是一串更复杂的信号,林牧远跟不上节奏了。但他大概明白了:隐知在尝试突破屏蔽,它在告诉他,信任他。
门又开了。这次送饭的来了。还是那个不说话的人,递进托盘,收回上一个托盘,关门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林牧远拿起软管营养膏,发现盖子有点松。他拧开,里面不是膏体,是一张卷起来的纸条。
他心跳加速,背对观察窗,假装挤营养膏,展开纸条。上面是手写字,很小:
“装病,要求见医生。李医生值班。信我。——A”
A。阿静。
林牧远立刻把纸条塞进嘴里,嚼碎,咽下。营养膏没味道,纸条有纸浆的苦涩。他吃完,把软管捏扁,放到托盘上。
然后他开始装病。先是捂着肚子,呻吟,然后用力撞墙,发出痛苦的喊叫。
很快,观察窗打开,一双眼睛看了看,又关上。几分钟后,门开了,李月带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进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皱眉。
“肚子……疼……”林牧远蜷缩在地上,额头冒汗——是真的汗,他咬破了口腔内壁,用疼痛刺激出汗。
“带他去医务室。”李月对那两人说。
林牧远被架起来,拖出房间。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白色的门,门上都有观察窗。有些窗里有眼睛在看,有些没有。
医务室也是白色的,但有医疗设备,有药品柜,还有一张检查床。李月让那两人出去,关上门。
“别装了。”她说,“你的生理指标我看得到。心率正常,血压正常,没有任何疾病迹象。”
林牧远坐起来,擦掉额头的汗。“我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。”
“什么外面?”
“我的朋友。阿静,叶藏舟,还有其他人。”
“他们都很好。”李月走到药品柜前,拿出一瓶药,倒出两粒,“吃了这个,你会放松一点,我们好好谈谈。”
“我不吃药。”
“这不是商量。”李月把药和水杯递过来,“吃下去,或者我让人灌下去。”
林牧远看着她手里的药片。白色的,小小的,看起来无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帮助你放松的药。”李月微笑,“放心,不会伤害你,只是让你更容易接受……新的想法。”
林牧远接过药片和水杯。他假装把药片放进嘴里,喝水,但实际上药片藏在舌下。
他吞下水,咳嗽,药片趁机吐在手心,握紧。
“很好。”李月满意地点头,“现在躺下,我们聊聊你的祖父。”
“我祖父怎么了?”
“他是个很固执的人,对吗?”李月在床边坐下,“拒绝记忆优化,拒绝技术升级,坚持用手工做木工。最后死的时候,很痛苦吧?”
林牧远没说话。
“你很像他。”李月说,“固执,怀旧,拒绝进步。但你知道吗,你祖父临终前,其实后悔了。”
林牧远猛地看向她。“什么?”
“我们有他的医疗记录。最后一个月,他签署了记忆优化协议,同意淡化关于木工的记忆,以换取更好的镇痛治疗。”
李月的声音很温柔,像在说一个美好的故事,“他说,如果早点接受,就不会痛苦那么久。他说,希望你也不要像他一样固执。”
“你胡说。”林牧远声音发颤。
“我有文件。”李月从口袋里掏出平板,划了几下,递给林牧远。
屏幕上是一份电子协议,签名处是祖父的名字——林青山。
字迹有点抖,但确实是他的笔迹。协议内容是:同意对“木工技能及相关记忆”进行优化处理,以换取“高级镇痛医疗套餐”。
林牧远盯着屏幕,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祖父是爱你的。”李月拿回平板,“他不想让你重复他的痛苦。所以,林深,放下吧。接受优化,开始新生活。你可以继续修东西,用最新的技术,更高效,更轻松。何必抱着那些老掉牙的方法不放呢?”
林牧远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祖父签了协议?为什么?因为太痛苦了?还是被逼的?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?
“好好想想。”李月站起来,“药效半小时后开始。你会感到放松,然后我们会进行第一次认知优化。不疼的,就像睡了一觉。”
她出去了,门关上。
林牧远睁开眼睛,摊开手心。药片已经被汗水浸湿,有点化了。他把它按进床垫缝隙里,然后坐起来,环顾医务室。
有窗户,但外面焊着铁栏杆。有药品柜,但锁着。有医疗设备,但都不熟悉。
他下床,走到门边,贴耳倾听。外面有脚步声,但渐行渐远。他试着拧门把手——锁着的。
回到床上,他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,又是白色。
手环又开始震动。这次是简单的节奏:短短短,长长长,短短短。又是SOS。
林牧远抬起手腕,对着手环低声说:“我在这里。医务室。帮我。”
震动停了。几秒后,重新开始,这次是新的节奏:长短短,长短短,长长……是WAIT。
等待。
等什么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