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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纪元:烬光之墟

共 10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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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三章 教学(上)

教学区设在保护区东北角,一片原本闲置的仿古院落。

秦主任亲自带林牧远来验收——与其说是验收,不如说是监督。

她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平板,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警惕之间。

“这里原计划是‘民俗体验区’。”她推开一扇木门,里面是个宽敞的院子,三面厢房,正中一棵老槐树——这次是真的,不是模型。树下摆了十几张长条工作台,台上放着基础工具:刨子、凿子、锯子,每样都崭新,闪着冷光。

“工具是标准教学套装。”秦主任说,“木料是速生合成材,性质稳定,不会变形。学生明天开始上课,第一批十人,都是经过筛选的‘情感淡漠倾向’志愿者。你的任务是教他们基础木工,我们会记录全过程。”

林牧远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一把刨子。

重量、手感、甚至木柄的纹理,都和他用惯的那把一模一样。但太新了,没有包浆,没有使用痕迹,像一件刚从流水线下来的复制品。

“没有旧工具吗?”他问。

“旧工具不卫生,且有安全隐患。”秦主任皱眉,“这些是实验室级别的教学用具,完全符合安全标准。”

“但手艺是传的,不是学的。”林远放下刨子,“工具用过,才有记忆。新工具教不出老手艺。”

秦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在平板上点了几下。

“可以给你调配一批旧工具,但需要消毒处理。另外,教学大纲必须在今晚提交,包括每节课的具体内容、时长、预期目标。净大人要亲自审核。”

“教学不是实验,没有‘预期目标’。”林牧远说,“有人学得快,有人学得慢。有人适合做细活,有人只会干粗活。硬要统一进度,学不出来。”

“那至少要有进度表。”秦主任坚持,“我们需要量化数据。”

“行,我写。”林牧远妥协,“但学生得自己选学什么。木工、造纸、修表、刺绣……我会的都教,他们想学什么学什么。”

“可以,但每个学生必须主修一项,辅修两项。我们需要观察不同技艺对神经的影响差异。”

谈妥条件,秦主任走了。

林牧远一个人在院子里,看着那些崭新的工具,空荡荡的工作台,和那棵孤独的老槐树。

明天,这里会坐满人。

十个“情感淡漠”的志愿者,十个被系统判定为“缺陷”的人,要来学这些“无用”的手艺。

净想观察,手艺能否唤醒情感。他想证明,手艺本身就是情感。

但真的能吗?他自己是因为爷爷的爱,才爱上木工。而这些学生,可能连“爱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他坐在工作台前,开始写教学大纲。不是秦主任要的那种量化表格,是爷爷当年教他的方式:第一天,认识工具,摸,拿,感受重量。第二天,刨木头,不要求平,只要求敢下手。第三天,锯木头,不求直,求不伤手……

写着写着,他想起小雨。如果她有机会这样慢慢学,而不是被强行植入记忆,会不会不一样?

不知道。但他想试试。

第二天一早,学生来了。

十个人,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多岁,男女都有,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,表情平静,眼神空洞。

他们排队走进院子,在秦主任的指示下,各自选了一张工作台站好,动作整齐得像士兵。

“这位是林老师。”秦主任介绍,“从今天起,你们跟他学习传统手工艺。要认真学,配合记录,这是治疗的一部分。”

没人说话。十双眼睛看着林牧远,没有好奇,没有期待,只有服从。

林牧远走到院子中央,清了清嗓子。“我叫林深,木匠。从今天起,我教你们用手做东西。但在这之前,我们先玩个游戏。”

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十块小木片,分给每个人。“闭上眼睛,摸这块木头。告诉我,你摸到了什么。”

学生们照做。

闭眼,摸木片。但没人说话。

“随便说。”林牧远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,“你摸到了什么?”

年轻人睁开眼,眼神茫然。“木头。”

“什么样的木头?”

“就是……木头。”

林牧远换了个女孩。“你呢?”

女孩想了想:“硬的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凉的。”

他一个个问过去。答案都差不多:硬,凉,粗糙,有纹路。都是物理属性,没有感受,没有联想。

“现在,”林牧远收回木片,“我给你们讲个故事。这块木头,来自一棵长了三十年的榉树。三十年前,有人把它种在山坡上,每天浇水,除草,看着它长大。后来树老了,被砍下来,做成木板,运到这里。你们手里的这块,是那棵树的最后一段。”

他停了一下,观察学生的反应。大部分人的表情没变,但有个中年女人微微皱眉,像在思考。

“现在再摸。”林牧远说,“闭上眼睛,摸。想象它还是一棵树的时候,风吹过叶子,鸟在枝头唱歌,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地上……”

学生们再次闭眼。这次,有人摸得更慢了,手指在木纹上轻轻划过。

“感觉到了吗?”林牧远问,“树的年龄,风的形状,阳光的温度……”

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忽然睁开眼。“我感觉到了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有点……暖。”男孩不确定地说,“好像真的有阳光。”

秦主任在旁边记录,笔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。

第一天就这样过去。没有教具体技术,只是摸木头,听故事,想象。

结束时,秦主任给林牧远看数据:“十个学生中,三个在听故事时出现了轻微的情感波动,神经活动有变化。虽然微弱,但方向正确。”

“明天继续。”林牧远说。

第二天,他开始教刨木头。不是直接教,是先演示:他拿起刨子,推过木板,刨花卷曲飞出,在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。

“看,刨花像什么?”他问。

学生们看着地上的刨花,没人回答。

“像我奶奶的头发。”昨天那个男孩忽然说,“她头发是卷的,白的,也这样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男孩脸红了,低下头。

“说得好。”林牧远捡起一片刨花,递给他,“留着,当书签。”

男孩接过刨花,小心地夹在指间,看了很久。

那天,学生们开始尝试刨木头。

动作笨拙,刨花歪歪扭扭,有人差点刨到手。但没人喊疼,没人抱怨,只是默默地,一下,又一下。

林牧远在他们中间走动,纠正姿势,调整角度。

他发现,虽然学生们情感淡漠,但学得很认真,甚至过于认真——每个动作都要做到标准,每道刨痕都要整齐。这不是热爱,是程序。

除了那个男孩。

他叫小树,十六岁,父母都在“优化”后去了标准化工厂,他因为“情感发育迟缓”被送来治疗。

他刨木头时,眼睛会亮,虽然只是一闪而过。他会收集自己的刨花,一片片捋平,夹在本子里。

“为什么收集?”林牧远问他。

“好看。”小树说,“而且……是我的。”

“你的”这个词,让林牧远心里一动。在这样一个一切都被标准化、共享化的世界里,“我的”是一种反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