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章 安全屋(上)
旧面包车在凌晨的街道上颠簸前行。
林牧远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,一半因为紧张,一半因为左手掌的伤。
伤口在逃亡途中又裂开了,血渗过绷带,在方向盘上留下黏腻的印子。
沈雨给的地址在东郊,一片待拆迁的老工业区。
林牧远按照记忆里的地图左拐右拐,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前。
仓库大门紧闭,墙上的“拆”字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是这里吗?”他低声问,其实是在问隐知——手环的指示灯已经恢复正常,那个发光的标记在皮肤下隐隐作痛。
“地址正确。”隐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,比平时虚弱,“但建筑内部没有生命迹象。可能是空置,也可能……”
“可能是个陷阱?”
“概率不高。沈雨如果要出卖你,在控制中心就可以。”
林牧远下车,走到仓库侧面的小门前。
门锁着,但锁已经锈坏了,轻轻一推就开。里面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地上投出格子状的光影。
“有人吗?”他轻声喊。
没有回应。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血腥味。
林牧远心里一紧,摸向墙边的开关——没电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光束刺破黑暗,照亮了仓库内部。
很大,很空。角落里堆着些废料,中间有几张行军床,床上凌乱地堆着毯子。地上散落着包装袋和空水瓶,显然不久前还有人住。
但没有人。
光束扫过地面,他看见了血迹。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,呈喷射状洒在水泥地上。不止一处,有好几摊,还有拖拽的痕迹,一直延伸到仓库深处的一扇门前。
林牧远握紧了手机,手心出汗。他沿着血迹往前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血迹在门前断了,门上有个手印,也是血。
门虚掩着。他推开门,手电筒照进去。
是个小房间,像是办公室。里面有张桌子,桌子上有台老式电台,天线被扯断了。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是老张。
他侧躺着,脸朝着门,眼睛睁着,但已经没了神采。
胸口有个洞,血已经凝固成黑色,浸透了衣服。右手还握着什么——是那把修表用的镊子,尖头上也沾着血。
林牧远僵在门口,手机的光颤抖着照在老张脸上。
老人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解脱,像终于修好了最后一块表,可以休息了。
“老张……”林牧远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他蹲下身,伸手探老张的颈动脉——冰冷,没有跳动。尸体已经僵硬了,至少死了几个小时。
“致命伤在胸口,利器刺入心脏,当场死亡。”隐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。现场有打斗痕迹,但范围很小,说明对方出手很快。”
林牧远看着老张手里的镊子。那不是武器,是工具。老张用了一辈子的工具,最后成了他反抗的武器。
“谁干的?”他问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根据伤口形状和深度,凶器应该是军刀或类似的单刃利器。凶手是专业人士,一刀毙命。”隐知停顿了一下,“而且,他们没拿走任何东西。”
林牧远环顾房间。桌子上的电台虽然被破坏了,但还在。墙角的几个箱子虽然被翻过,但里面还有食物和水。如果是抢劫,不会这样。
“他们是来找人的。”林牧远说,“找我们。”
他站起来,继续检查。在桌子底下,他找到了一个笔记本,翻开着,上面是潦草的字迹:
“他们来了。三个,黑衣。老王和小刘从后门跑了,我和孙姐留下来断后。孙姐中枪了,我让她先走,她不肯。我把电台砸了,不能留给他们。如果林深看到这个,告诉阿静,豆腐坊的地窖里还有一批芯片,密码是她生日。老张,绝笔。”
字迹到最后已经歪歪扭扭,但还能辨认。
林牧远盯着“绝笔”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把笔记本小心收好,继续搜索。在房间最里面的墙角,他找到了孙姐。
她蜷缩在那里,像是睡着了,但身下一大摊血。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,林牧远轻轻掰开她的手——是一把生锈的剪刀,上面有血。
孙姐是自杀的。她不想被抓,也不想成为负担。
林牧远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的血腥味更浓了,混着灰尘,呛得他想咳嗽,但咳不出来,像是有什么堵在喉咙里。
“老王和小刘可能还活着。”隐知说,“老张说他们从后门跑了。后门通向一条小巷,巷子尽头是下水道入口。如果他们进了下水道,逃脱的概率是67%。”
林牧远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走到孙姐身边,蹲下,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。她的手指很凉,像她生前造的纸,薄而脆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虽然知道没用。
他在仓库里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空地,用找到的铁锹挖坑。
手掌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滴进土里,但他没停。挖了两个坑,不深,但够用。
他把老张和孙姐分别放进去,用毯子盖住脸,然后填土。没有墓碑,没有仪式,只有土落下的声音,沉闷得像心跳。
填完最后一个坑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林牧远坐在坑边,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
仓库里很冷,他裹紧了衣服,但冷是从心里冒出来的,怎么也暖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