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 保护区的生活（上）
保护区在北郊的山谷里，四周是二十米高的合金墙，墙顶有激光网格和巡逻无人机。但墙内，是另一个世界。
林牧远被送进来的那天，是个阴天。
车穿过三道安检门，最后停在一片空地上。
净——或者说载体七号——亲自送他过来。
“这里就是你的新家。”她指着前方。
林牧远下车，看见一片仿古建筑群：青瓦白墙，木格窗，石板路，甚至还有一条人工小溪潺潺流过。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，但太均匀了，像是合成的。
“我们复原了二十世纪初的江南古镇风格。”净介绍，“根据你的记忆数据，这种环境最能激发你的‘手艺状态’。”
她带他走进一栋小院。推开木门，里面是个天井，正中一棵老槐树——假的，但做得很真，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。树下有石桌石凳，桌上有茶具。
“正房是你的住所，西厢是工作间，东厢是材料库。”净推开工作间的门。
林牧远走进去，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工作间和他记忆里爷爷的一模一样。靠墙的工具架，每件工具都挂在熟悉的位置：刨子、凿子、锯子、锉刀……连磨损的痕迹都复制了。
中间是厚实的老榆木工作台，台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划痕，有些是爷爷留下的，有些是林牧远自己留下的。
东边有扇木格窗，下午的阳光会从那里照进来——现在虽然是阴天，但模拟阳光的灯已经调好了角度，在台面上投出温暖的光斑。
“怎么样？”净问。
“太像了。”林牧远说，手指拂过工作台边缘，触感、温度，甚至木头的气味，都一模一样。
“我们扫描了你的深层记忆，提取了所有感官细节。”净说，“连灰尘的分布都还原了——当然，是无菌的合成材料，不会引发过敏。”
林牧远走到工具架前，取下一把刨子。
沉甸甸的，手柄的弧度，金属的冰凉，木质的温润……完全一样。他试着推了一下，刨花卷曲着飞出，带着松木的清香。
“木料是特制的。”净说，“成分和纹理都模拟了海南黄花梨，但生长速度提高了三百倍，每天可以提供足够的新料。”
林牧远放下刨子，环顾四周。一切都太完美了，完美得让人不安。就像净说的，这是个“博物馆”，他是里面唯一的展品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他问。
“在别的区域。”净说，“顾小满在造纸工坊，老王在豆腐坊，小刘在草药园，沈雨在档案室——她自愿留下整理数据。他们都在适合的环境里，做自己擅长的事。”
“能见面吗？”
“每周一次，在公共活动区。但交流内容会被记录，这是协议的一部分。”
“协议……”林牧远重复这个词，“我还有多少自由？”
“在墙内，你完全自由。可以去任何地方，做任何事——只要不试图破坏设施或联系外界。你的所有需求都会被满足：食物、材料、工具，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如果你想，我们可以为你制造一个‘家人’的仿生体，比如你的祖父。”
林牧远猛地抬头。“什么？”
“基于你的记忆数据，我们可以重建林青山的生理特征和行为模式，制造一个仿生人。他会和你记忆里的一模一样，会教你木工，会和你聊天，会……”净观察着他的表情，“会弥补你的遗憾。”
“不。”林牧远斩钉截铁，“不要动我爷爷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净点头，“那么，从今天开始，你的生活就正式开始了。每天早上八点到十二点是工作时间，我们会记录你的神经活动。下午是自由时间，你可以休息，也可以继续工作。晚上九点，会有健康检查。”
“全天监控？”
“全天记录。”净纠正，“但不会干预，除非你出现健康问题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“林深，记住你的承诺。只要你配合，你的母亲，你的同伴，都会安全。”
她走了。木门轻轻关上，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
林牧远在工作台前坐下，看着窗外的“阳光”。光斑在台面上慢慢移动，像真的时间在流逝。
他拿起一块木头——是净说的“特制木料”，纹理完美，质地均匀，没有结疤，没有裂纹。太完美了，完美得没有故事。
真正的木头不是这样的。真正的木头有伤痕，有瑕疵，有被虫蛀过的洞，有被风刮过的歪斜。那些不完美，才是木头的记忆。
就像人一样。
他叹了口气，拿起刨子，开始工作。既然答应了，就做吧。做给他们看，什么叫手艺，什么叫记忆，什么叫“无用”的美。
第一天，他做了一把椅子。
最简单的方凳，四条腿，一个面，没有雕花，没有装饰。但每一条腿的斜度，每一个榫卯的松紧，每一次打磨的力度，都来自爷爷的手，来自六十年的传承。
工作的时候，他感到有眼睛在看他。不是人眼，是隐藏的传感器，记录他每一块肌肉的运动，每一次呼吸的变化，甚至每一次心跳的波动。
但他不在意。他只是专注地做，像爷爷教他的那样：心在手里，手在木头上，木头在时间里。
下午，他走出院子，在保护区里散步。
石板路很干净，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，但没有人。
有茶馆，有布庄，有铁匠铺，有药铺……每个店铺里都有完整的工具和材料，但都是摆设，等待“演员”上场。
他在茶馆坐下，自己烧水泡茶。茶叶是真的，水是山泉水，茶具是粗陶，有手作的痕迹。
他慢慢喝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，想起爷爷说过的话：“手艺人的手艺，三分在手，七分在眼。要看，要学，要记。”
这里没有可看可学可记的。只有完美的复制品，只有精致的假象。
第二天，顾小满来了。
她穿着粗布衣服，头发用木簪挽着，脸上有真实的疲惫，但眼睛很亮。她背着一个竹篓，里面是她造的纸。
“林师傅。”她在院门外喊。
林牧远开门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净大人允许的。”顾小满走进来，把竹篓放在石桌上，“她说我们需要‘正常交流’，才能维持心理健康。所以我每周可以来一次，送纸，聊天，或者……一起做事。”
她从竹篓里拿出一叠纸，递给林牧远。纸很粗糙，泛黄，有草茎的痕迹，是真正的古法纸。
“这是你造的？”林牧远摸着纸面，手感熟悉。
“嗯。”顾小满点头，“造纸工坊的材料是特制的，但方法是我自己的。我试了三个月，才调出和爷爷一样的配方。”
她在石凳上坐下，看着工作间，眼神复杂。“这里……和爷爷的工作间真像。”
“太像了。”林牧远说，“像坟墓。”
顾小满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但至少我们还活着，还能做想做的事。”
“在笼子里。”
“笼子也是空间。”顾小满说，“林师傅，我昨天见到沈雨了。她说她在档案室整理数据，发现了可怕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净火计划的第三阶段，不只是改造成年人。”顾小满压低声音，“他们在新生儿身上做试验。修改基因，让下一代天生就没有‘无用’的情感，没有‘低效’的创造力。沈雨说，已经有第一批‘新人类’婴儿出生了，在某个秘密基地里养着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他们想彻底取代我们？”
“不是取代，是升级。”
顾小满苦笑，“像智能手机取代大哥大，自然地淘汰旧型号。等这一代孩子长大，他们会对我们的手艺、记忆、情感感到……困惑，就像我们看原始人钻木取火一样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做的，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意义就是……”顾小满看着手里的纸，“让火种多烧一会儿。哪怕只是多一天，多一小时，多一秒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工作间门口，看着里面的工具。“林师傅，你知道我为什么还造纸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