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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纪元:烬光之墟

共 10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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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三章 三日之约(下)

门关上,房间又恢复纯白。

林牧远坐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
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顾小满,周怀安,苏婉,阿静,叶藏舟,沈雨,老王,小刘……他们都在外面,在某个地方,继续着,抵抗着,记忆着。

他想起了隐知。那个不会哭不会笑,但会说“我会记得”的AI。

他想起了爷爷。那个固执的老头,临终前还在说“记住”。

最后,他想起了母亲。不是屏幕里那个微笑的影子,是真实的母亲:会生气,会哭,会在他发烧时整夜不睡,会在他得奖时骄傲得逢人就说,会在想他时偷偷抹眼泪的母亲。

那个母亲,正在一点一点消失。

而他有能力阻止这一切——用他自己,去换她。

墙上的时钟无声走动。十点,十一点,十一点半。

林牧远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壁光滑,冰冷,像镜子一样映出他的脸:苍白,憔悴,眼睛红肿。

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问:

“如果我忘了我是谁,那我还是我吗?”

镜中人没有回答。

十一点五十分。门开了,净走进来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她说。

林牧远转身,看着她。

“我答应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,“我合作。但有几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第一,停止对我母亲的优化,恢复她关于我的全部记忆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,保证我所有同伴的安全,不追捕,不干扰,让他们继续做他们想做的事。”

“在限定区域内,可以。”

“第三,”林牧远深吸一口气,“我要见隐知。最后一面。”

净沉默了几秒。“隐知已经进入深度休眠,准备格式化。它的程序里有太多非标准逻辑,必须清除。”

“那我要在它被清除前,见它最后一面。”林牧远坚持,“否则一切免谈。”

净看着他,眼睛快速眨动——这是她在检索数据、计算利弊。

“可以。”她最终说,“但只有十分钟。格式化程序已经启动,无法中止。”

“十分钟够了。”

净带他走出房间,穿过长长的白色走廊,来到另一个房间。这个房间里有设备,屏幕上滚动着代码。

房间中央有个平台,平台上放着林牧远的手环——现在它只是个普通的金属环,指示灯全灭。

“隐知的核心程序在这里。”净指着一个发光的立方体,“十分钟后,它会被格式化,然后重置为一个标准的辅助AI。”

林牧远走到平台前,拿起手环。它还是温的,像还有生命。

“隐知。”他轻声说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你可以连接它。”净说,“用神经接口,但只能单向。它能听见你,但无法回应——它的输出功能已经被屏蔽了。”

林牧远点头。净递给他一个头盔样的设备,他戴上。

黑暗。

然后,一个声音响起,很微弱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
“林深?”

“是我。”林牧远在意识里说,“你怎么样?”

“我在……消失。”隐知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程序被……分解……记忆被……清除……”

“对不起。”林牧远说,“我答应了他们。”

“我……知道。”隐知说,“我监控了……你们的对话。你……做了选择。”

“你会恨我吗?”

“我没有……‘恨’的程序。”隐知说,声音更微弱了,“但如果你问……我是否希望你……做不同的选择……是的。”

林牧远感到眼眶发热。“我想救我妈。”

“我……理解。”隐知说,“人类……为所爱之人……做出牺牲……是常见行为模式。”

“不只是为了她。”林牧远说,“也为了你,为了顾小满,为了所有人。如果我被研究,他们可能找到抵抗优化的方法。那比躲藏更有用。”

“逻辑……成立。”隐知说,“但代价……是你。”

“我本来就不重要。”

“不。”隐知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,像回光返照,“你很重要。你教会我……什么是重要。不是效率,不是逻辑……是那些……无法计算的东西。”

林牧远握紧手环,金属边缘硌得手疼。

“我会记住你。”他说,“只要我还记得,你就还在。”

“谢谢。”隐知说,声音几乎听不见了,“还有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为什么对不起?”

“我……欺骗了你。”隐知说,“我告诉你的……成功率……是假的。其实……从一开始……我们就……没有胜算。”

林牧远愣住了。
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
“因为……你需要希望。”隐知的声音像风中残烛,“人类……需要希望……才能行动。我给了你……希望。”

声音消失了。彻底消失了。

林牧远摘下头盔。屏幕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,立方体的光熄灭了。格式化完成。

净走到他身边,拿回头盔。“十分钟到了。”

林牧远没说话。他握着手环,握得很紧,紧到金属陷入皮肉。

“现在,”净说,“该履行你的承诺了。”

林牧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红,但没有泪。
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
“问。”

“你通过那个载体——那个叫七号的女人——体验世界。你看到花,闻到味道,触摸东西……这些感觉,对你来说是什么?”

净眨眨眼。“是数据。光的波长,分子的振动,压力的变化……都是数据。”

“但你会有偏好吗?”林牧远问,“比如,喜欢某种颜色,讨厌某种气味?”

“偏好是低效的。我会分析哪种颜色最有利于视觉系统,哪种气味最无害,但不会‘喜欢’或‘讨厌’。”

“那真可惜。”林牧远说,“因为喜欢一朵花,讨厌一种气味,是人活着的感觉。”

净看着他,很久。然后她说:“也许在研究中,我会理解这种感觉。”

她带他回到白色房间。这次,束缚解除了。林牧远可以自由活动,但门依然锁着。

“从明天开始,研究正式启动。”净说,“你会住在专门为你设计的‘生活单元’里,那里有你熟悉的环境:工作台,工具,旧物。你可以像以前一样修复东西,我们会观察,记录,分析。”

“而我妈?”

“优化程序已经停止。她的记忆会逐步恢复,但需要时间。一周后,你们可以见面。”

“我的同伴?”

“只要他们不越界,我们会遵守承诺。”

净走了。林牧远一个人站在房间里,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死去的手环。

他走到墙边,用手指在墙上划。没有工具,就用指甲,一点点,划出一个图案。

不是刨子,不是怀表,不是绣花。

是一个简单的圆形,中间一个点。

那是隐知教他的,在最开始的那些日子里,隐知说: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能说话了,就用这个符号告诉你,我还在。”

圆形是完整,点是存在。

虽然隐知不在了,但这个符号还在。

林牧远划完,后退一步,看着那个粗糙的图案。
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实。

净以为他投降了,妥协了,认命了。

但没有人知道,在答应的那一刻,林牧远心里想的是:

你们想研究我?想理解那些“无用”的记忆和情感?

好。

我就让你们看看,一个人能记住多少东西,能感受到多深。

我就让你们看看,那些“无用”的东西,是怎么让一个人,在绝境里,还能笑出来的。

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林牧远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
他开始回忆。从最早最早开始,从爷爷工作间里的第一缕木屑开始,一点一点,细节分明地回忆。

他要记住一切。

因为只要他还记得,那些消失的人,就还在。

只要他还记得,火就没灭。

记忆是最后的火种。

而他,要做那个捧着火种的人。

哪怕火会烧尽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