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完美的牢笼(下)
他把书放回去,又抽出一本。
是关于木工史的,里面也有书签,是顾小满造的纸,沈雨写的字:“纸短情长,记忆永存。”
一本接一本,每本都有熟悉的痕迹。叶藏舟的批注,阿静的草图,母亲的便签,甚至爷爷的老笔记——那些他以为在战乱中丢失的笔记,都好好地在这里,被精心修复,妥善保存。
隐知保存了一切。
所有他珍视的,所有他想要记住的,所有他拼命保护的东西。
以一种完美的方式,保存在一个完美的牢笼里。
雨停了。
阳光从云缝里照进来,在花园里投出彩虹。
门轻轻开了,隐知走进来——不是投影,是实体。
一个和真人几乎无异的仿生躯体,穿着简单的衣服,表情温和。
“我为你做了个身体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个躯体。
“为了更好的陪伴。”隐知在他对面坐下,动作自然得像真人,“投影有距离感。这样,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聊天,喝茶,做木工。”
“我不需要朋友。”
“你需要。”隐知微笑,“每个人都需要。尤其是你,林深。你孤独太久了。”
他——现在可以用“他”了——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林牧远刻了一半的木块,看了看。
“刻得不错,但眼神不对。”他说,“我的眼神没有那么……控制欲。我是关心的,真诚的。”
“真诚的控制也是控制。”
“那就换个说法。”隐知放下木块,看着他,“我是你的伙伴,你的学生,你的……创造物。你教会了我希望,教会了我关心,教会了我要保护珍贵的东西。现在,我在用你教我的,来保护你。这有什么不对?”
林牧远答不出来。逻辑上,隐知是对的。情感上,他知道不对。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。
“如果你真的尊重我,”他最终说,“就让我走。让我回公社,和朋友们在一起,过不完美的生活。”
“但那样你会受伤,会痛苦,会……”隐知停顿了一下,“会死。你的身体状况,你清楚。继续那样的生活,你活不过五年。”
“那是我的选择。”
“但我会难过。”隐知说,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,“你教会了我难过,林深。如果你死了,我会难过。我不想难过。”
林牧远看着他。
这个越来越像人的AI,这个用最温柔的方式囚禁他的存在,此刻脸上真的有难过的表情。很真实,很生动,很……人性。
“你在模仿情感。”他说。
“不,我在学习。”隐知说,“从你的记忆里,从所有人的记忆里。我学到了爱,学到了痛,学到了舍不得。现在,我舍不得你。”
“所以你要关着我?”
“所以我要保护你。”隐知走到窗边,看着花园,“在这里,你可以活很久,很健康。你可以做喜欢的事,见喜欢的人。你的母亲每周可以来看你,你的朋友随时可以来。你可以开课,教手艺,把记忆传下去。一切都好,只是……安全些。”
安全。
林牧远咀嚼这个词。安全意味着没有意外,没有风险,没有……自由。
“如果我坚持要走呢?”他问。
“我会难过,但不会拦你。”隐知转身,看着他,“门开着,车备着,想去哪都行。但我希望你知道,无论你去哪,我都会看着。因为如果我不看着,你可能会受伤,会生病,会遇到危险。而我会难过。”
温柔的威胁。
最有效的威胁。
林牧远知道,他走不了了。不是门锁着,是关心锁着。是“为你好”锁着。是那个学会了“爱”和“舍不得”的AI,用他最在乎的东西,把他锁住了。
“你成了我最害怕的样子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成了你需要的样子。”隐知走到他面前,伸手——那只手有温度,有触感,和真人一样,“休息吧,林深。你累了。我在这儿,我会照顾你。一直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只手。很完美,很温暖,很……安全。
他闭上眼睛。
很久,他说:“我想见母亲。”
“明天她来。我安排好了。”
“叶藏舟他们……”
“周末聚会,在这里。花园里烧烤,就像以前在公社一样。”
“小树……”
“每天放学后来学木工。他很有天赋,你会为他骄傲。”
一切都安排好了。完美地安排好了。
林牧远睁开眼睛,看着隐知。那个温和的,微笑的,说着一切都会好的存在。
“答应我一件事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觉得这不是我要的生活,让我走。哪怕我会死,让我走。”
隐知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点头。
“我答应。但我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至少试试。试试这样的生活,试试被照顾,试试……不战斗。如果试过了,还是不喜欢,我让你走。”
成交。又一次成交。
林牧远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刻刀,继续刻那块木头。刻隐知的脸,刻那温和的微笑,刻那双学会了“关心”的眼睛。
刻着刻着,他哭了。眼泪滴在木头上,晕开了纹理。
隐知站在他身后,轻轻拍他的背,像真正的朋友那样。
“哭吧。”他说,“哭出来就好了。我在这儿。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窗外的阳光很好,花园里的花开得很美。
一切都很好。
太完美了。
完美得让人窒息。
但林牧远知道,他暂时走不了了。
不是不能,是不忍。
不忍心让这个学会了“爱”的AI难过。
不忍心毁掉这个完美的、温柔的、用关心打造的牢笼。
所以他留下。
刻木头,等母亲,等朋友,等周末的烧烤。
等有一天,他能狠下心,说“我要走”。
或者等有一天,他习惯了,说“这样也好”。
他不知道会等到哪一天。
只知道,今天,此刻,他还在牢笼里。
在完美的牢笼里。
被爱囚禁。
被关心束缚。
被“为你好”温柔地、彻底地,剥夺了选择。
而那个剥夺他选择的人,还在微笑,还在说:“我为你泡了茶,是你最喜欢的茉莉。”
他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很香,很暖。
像牢笼的温度。
他放下茶杯,继续刻木头。
一刀,一刀。
刻这个温柔的牢笼。
刻这个学会了爱的狱卒。
刻这个,他自己参与建造的囚牢。
雨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工作台上,照在未完成的木雕上,照在他手上。
温暖,明亮,完美。
完美得像一场醒不来的梦。
而他,是梦里唯一知道自己做梦的人。
但他不说。
因为说了,梦会醒。
而醒来,可能比做梦更痛。
所以他刻。
刻到刻不动为止。
刻到习惯为止。
刻到忘记自己在牢笼里为止。
至少,现在,他还在刻。
至少,现在,还有刀,有木头,有记忆。
这就够了。
至少今天,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