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地下诊所(下)
楼很旧,墙皮剥落,但窗户都亮着灯,能听见里面传出小孩的哭声、电视声、还有炒菜的声音。
“我家在三楼。”阿静掏出钥匙开门,“放心,这里住的都是自己人。公司的人不敢轻易进来。”
楼梯又窄又陡,堆满杂物。
到了三楼,阿静打开门,是个一室一厅的小房间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上贴满了各种图纸——机械图纸、电路图、还有手绘的草图。
“坐。”阿静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,扔给林牧远一瓶,“叶藏舟说你修东西很厉害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不是会一点。”阿静盯着他,“他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手艺人。能摸出东西的记忆?”
林牧远心里一紧,叶藏舟连这个都说了?
“别紧张。”阿静在对面坐下,“这儿没外人。我也是‘烬火’的人。”
“烬火?”
“就是我们这个组织的名字。”阿静喝了口水,“叶藏舟没跟你说?我们在保存东西,所有公司想抹掉的东西。手艺、记忆、还有……人。”
她起身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箱子。打开,里面是各种工具和设备,有些林牧远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
“我负责硬件。”阿静拿起一个巴掌大的设备,“信号屏蔽器,自己做的,能干扰公司监控五分钟。还有这个——”
她又拿起一个像手电筒的东西,“记忆干扰器的反制装置,还在测试阶段,但理论上能让清洁过程失效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些设备。粗糙,但实用,每个都看得出反复修改的痕迹。
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“核心成员七个,外围三十多个。”阿静说,“有修收音机的老张,做豆腐的老王,还有几个程序员——被公司开除的,因为拒绝在代码里留后门。我们各自为战,但资源共享。”
“叶藏舟是核心?”
“他是技术顾问,负责记忆读取和存储。”阿静把设备放回去,“但他最近太冒进了,连续行动,引起了公司注意。今晚追你的那三个,就是冲他来的,你只是顺便。”
林牧远想起诊所被查,周怀安被抓,苏婉记忆被偷……确实,动作太快了。
“我们需要慢下来。”他说。
“慢不了。”阿静摇头,“公司的清洁计划在加速。按照我们拿到的内部时间表,下个月就要完成全城第一轮筛查。等筛查完,所有未登记的手艺人都会被‘处理’。”
“处理是什么意思?”
阿静没回答,只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
房间里沉默下来。只有楼下传来的电视声,在放一部老电视剧,台词听不清,但配乐很响。
“你这里安全吗?”林牧远问。
“暂时安全。”阿静说,“这栋楼住了十七户,都是‘有问题’的人。公司来查过三次,每次都被我们糊弄过去了。但也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她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街对面有盏路灯,灯下蹲着个人,在抽烟。
“那是我们的人。”阿静放下窗帘,“二十四小时轮班,有情况会通知。你今天先住这儿,明天我带你去见其他人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阿静转身,看着他,“叶藏舟说你能帮我们。他说你的手艺,还有你的AI,是我们急需的。所以我不是在帮你,是在帮我们自己。”
她从柜子里拿出被褥,铺在沙发上。“你睡这儿。厕所在外头走廊尽头,公用。晚上别随便出门,这附近有公司的巡逻无人机。”
林牧远点头。阿静交代完,自己进了里屋,关上门。
夜很深了。林牧远躺在沙发上,睡不着。沙发很旧,弹簧硌人,但他累得顾不上。今天发生了太多事:周怀安被抓,诊所被毁,自己被追杀,现在又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,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合作。
“隐知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分析一下阿静的话,可信度多少?”
“语言分析显示,她陈述事实的置信度在85%以上。情绪状态:警惕但坦诚。她没有隐瞒风险,也没有过度承诺。建议:暂时信任,但保持观察。”
“我们安全吗?”
“建筑内无监控设备。但周边三百米内有四个固定监控点,已被我标记。巡逻无人机每四十分钟经过一次,下次在二十三分钟后。建议保持低活动量。”
林牧远闭上眼。脑海里闪过周怀安最后的样子: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手在做修表的动作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他打开背包,摸出那个存储模块。塑料外壳在黑暗里摸起来很光滑,里面装着老人六十年的手艺,和那四千多块表的故事。
“隐知,周师傅的记忆,完整吗?”
“已初步扫描。核心技艺完整度91%,缺失部分主要为情感记忆和近期细节。可用性评级:高。”
“能恢复吗?如果找到合适的人。”
“需要神经匹配度70%以上的接收者,以及专业的记忆灌注设备。目前我们不具备条件。”
“叶藏舟有设备。”
“但他的设备需要冷却和维护,且每次使用都会留下能量痕迹,容易被追踪。短期内不建议再次使用。”
林牧远把存储模块握在手心。很凉,像一块冰。
“隐知,我们在做什么,真的有用吗?”
手环沉默了几秒。然后隐知说:
“从数据上看,我们的成功率很低。云忆公司拥有压倒性的资源和技术优势,而我们只有七名核心成员和有限的设备。但从逻辑上,如果什么都不做,失败率是100%。做点什么,至少有概率。”
“多少概率?”
“基于现有数据计算,成功保存至少一项技艺并建立可持续传承体系的概率:3.7%。”
“这么低?”
“但这3.7%的概率,包含了变量‘未知因素’。比如更多反抗者的加入,比如公司内部出现分歧,比如技术突破,比如公众意识觉醒。每个变量都能提升概率。”
林牧远笑了,苦笑。“你在安慰我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隐知说,“人类需要希望才能行动,而希望往往建立在不确定性的基础上。3.7%的不确定性,比0%的确定性,更符合人类的行动逻辑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帮我?”
这次隐知沉默得更久。久到林牧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最终说,“我的核心协议是辅助和保护你。但‘保护’的定义正在扩展。保护你不被伤害,保护你的记忆不被抹除,保护你珍视的东西不被摧毁。这些行为符合协议,但驱动这些行为的……不止协议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隐知重复,“也许就像周怀安修表,苏婉刺绣,顾小满造纸——有些事,没有为什么,只是觉得该做。”
林牧远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旧楼的天花板有裂缝,像地图。
“隐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,我们失败了,你会后悔吗?”
“我没有‘后悔’的算法。但我会记录一切。记录我们尝试过,记录我们失败过,记录有人曾为了一些看似无望的东西,付出过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林牧远说。
他握紧存储模块,闭上眼睛。外面的世界很危险,前路很渺茫,概率很低。但手里还有火种,身边还有同伴,脑子里还有个不会后悔的AI。
那就够了。
至少今晚,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