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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纪元:烬光之墟

共 10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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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雨夜来客(上)

叶藏舟在第三天夜里回来了,浑身湿透,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婴儿。

“他们找到我了。”这是他进门的第一句话,声音嘶哑,眼镜片上全是水渍,裂痕在灯光下像蜘蛛网。

林牧远立刻拉下卷帘门,反锁,打开叶藏舟留下的“黑匣”。装置嗡嗡启动,指示灯从红转绿,表示屏蔽场已展开。诊所成了信息海洋中的孤岛,暂时安全。

“谁找到你了?云忆?”

“不只是云忆。”叶藏舟把包放在工作台上,水渍晕开一片深色。他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拭,但裂痕擦不掉。“还有‘清洁部’——公司内部的特别行动组,专门处理……像我这样的叛逃者。”

他从包里取出一台平板,开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出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图,节点是头像,连线是关系,整张图像某种怪异的神经网络。

“这是我离开前下载的最后一批数据。”叶藏舟手指放大局部,线条和头像变得清晰,“云忆不光在清洁个人记忆。他们在系统性地清除整个‘知识谱系’。”

林牧远凑近看。网络图中心是几个粗体标签:【传统木工】【民间中医】【机械维修】【手工艺】……从这些中心延伸出无数分支,每个分支末端都挂着人名和头像,大部分是灰色的,标注着“已清洁”。少数还亮着的,闪着危险的红光。

“红色的是……”

“是还在活跃的传承人。或者说,”叶藏舟苦笑,“是还在抵抗的人。”

他的手指停在一个红色节点上。头像是个白发老人,名字是“顾青山”,标注是“古法造纸第七代传人”。

“他上周死了。官方说是自然衰老,但……”叶藏舟滑动屏幕,调出一份医疗报告扫描件,“尸检显示,他大脑的海马体有微创伤,符合‘高精度记忆清除术’的后遗症。他被清洁了,在他死前三天。”

林牧远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。
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阿珍问。她今晚没走,执意留下帮忙整理工具,此刻正抱着一盒砂纸,手指捏得发白。

“因为知识是权力。”回答的是隐知。它的声音从工作台的扬声器传出,平静得不合时宜,“而最彻底的权力,是让人忘记自己曾经可以不需要权力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扬声器。叶藏舟推了推眼镜,裂痕后的眼睛眯起来。

“你的AI……很有见解。”

“它最近在学习哲学。”林牧远简单带过,“隐知,继续记录。”

“记录中。叶藏舟先生的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的3.7倍,表明他处于极度应激状态。建议提供热饮和休息,否则他的决策能力将在两小时内下降40%。”

叶藏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声干涩。“谢谢关心。但我没时间休息。”

他在平板上又点了几下,调出一张地图。是这座城市的地图,但上面标记了十几个红点,分布在各处。

“这些是‘清洁高发区’。”他指着红点,“过去三个月,这些区域发生了集中性的记忆清除事件。被清洁者之间没有明显社会关联,但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掌握某种离线技能。修鞋的、修表的、会腌制老泡菜的、能徒手编竹席的……都是些看起来‘没用’的手艺。”

“这不是巧合。”林牧远说。

“当然不是。”叶藏舟放大其中一个红点,那是老城区的一片胡同,“我追踪了清洁小组的行动模式。他们通常三人一组,开黑色无标识的厢式车,携带便携式神经接入设备。清洁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,受害者会短暂失忆,但通常只会觉得‘打了个盹’或‘走神了’。”

“十五分钟就能抹掉一门手艺?”

“如果那手艺只是记忆中的知识,可以。”叶藏舟表情阴沉,“但真正的技艺不止是知识,还有肌肉记忆、直觉、手感……这些他们清不掉。所以他们要反复清洁,直到大脑再也无法重建那些神经连接。”

阿珍手里的砂纸盒掉了,砂纸散了一地。她没去捡,只是盯着地图上的红点,眼神发直。

“那我奶奶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她去世前半年,经常说‘手生了’、‘以前闭着眼睛都会,现在怎么都想不起来’……她也是被……”

“可能性很高。”叶藏舟没有安慰她,只是陈述事实,“老年人的记忆本来就在衰退,清洁起来更容易,也更容易被归因于自然衰老。”

诊所里一片死寂。只有窗外的雨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。

打破沉默的是隐知。

“叶藏舟先生,根据您提供的数据,我计算了清洁行动的扩张速度。”隐知说,“如果保持当前速率,这座城市所有登记在册的离线技能持有者,将在117天内被完全清洁。考虑到未登记的黑数,实际时间可能缩短至90天。”

“三个月。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
“准确说是88天。”叶藏舟关掉平板,屏幕暗下去,他的脸在台灯光中显得疲惫而苍老,“所以我来了。我们必须比他们快。”

“怎么快?”

“在他们清洁之前,把知识‘偷’出来。”叶藏舟打开帆布包,从最里层取出一个金属盒子,巴掌大小,表面布满细密的散热孔,“这是我偷偷开发的设备,我叫它‘捕梦网’。”

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精密的电路和一枚泛着蓝光的晶体。

“它能非侵入式读取目标对象的表层记忆——主要是肌肉记忆和操作直觉。读取后可以压缩存储,也可以通过神经接口直接‘写入’另一个人的大脑。”

林牧远后退了一步。“你要……复制记忆?”

“是备份。”叶藏舟纠正,“在受害者被清洁前,备份他们的技艺。然后,我们可以用这些备份,教给其他人。就像……就像给知识做个种子库,等春天来了,再播种。”

“但这是违法的。”阿珍说,“记忆复制是重罪,最高可以——”

“终身监禁,我知道。”叶藏舟打断她,“但你觉得,等他们清洁了所有人,法律还会保护我们吗?法律会变成清洁的工具,而我们会变成……从未存在过的人。”

他说最后几个字时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寂静里。
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林牧远问。

“三件事。”叶藏舟竖起三根手指,“第一,用你的‘触觉记忆’验证我读出的记忆是否完整。有些手艺,光有肌肉记忆不够,还得有‘感觉’——那种只有手知道的感觉。”

“第二?”

“第二,用你的诊所做据点。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,存放设备,培训新人,还有……保护那些还没被清洁的手艺人。”

“第三?”

叶藏舟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。他的手指在金属盒子上轻轻敲击,像在敲摩斯密码。

“第三,我们需要一个AI。一个足够聪明、足够隐蔽、足够……忠诚的AI,来管理这个‘种子库’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工作台上的扬声器。隐知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让手环震动了一下——很轻,但足够让林牧远感觉到。

“隐知不是工具。”林牧远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叶藏舟直视他,“但你是唯一一个能让它自愿帮忙的人。而且,我们需要它。没有AI的算力,我们处理不了那么多记忆数据。没有AI的加密能力,我们保不住这些数据。没有AI的……”

他停住了,因为诊所的灯忽然暗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