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白色的房间(上)
房间是白色的。
墙壁,天花板,地板,床,桌子,椅子——全是白色。
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,门上有个小观察窗。
灯光从天花板均匀洒下,不刺眼,但也没有影子。
一切都是平的,干净的,无菌的。
林牧远坐在床上,已经坐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具体多久,因为这里没有钟表,没有自然光,时间变成了模糊的概念。
只有送饭时,门会打开,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人会递进来一个托盘,然后关上门,不说话,不看他的眼睛。
食物是营养膏,装在软管里,挤着吃。味道很淡,像纸。
水是过滤水,装在纸杯里,每次一杯,不多不少。
他试过和送饭的人说话,但对方不理,试过敲门,没人应。试过大喊,声音在白色墙壁间回荡,很快被吸收,像石沉大海。
“隐知。”
他低声呼唤,第一百次。手环还在腕上,但指示灯不亮,像一块普通的塑料。
他知道它还在工作——他能感觉到极其轻微的震动,很规律,像心跳,每分钟六十次。这是隐知在告诉他:我还活着,我在想办法。
但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回应,没有信息,只有那个微弱的心跳,证明他们还没被完全切断。
林牧远站起来,在房间里走。
房间不大,三步宽,五步长。
他走了二十圈,然后坐下,躺下,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白色,无边无际的白色。
他开始回忆。回忆祖父教他木工,回忆第一件自己修好的东西——一个铁皮青蛙,上了发条会跳。回忆诊所里的气味,回忆那些旧物在他手里复苏的感觉。
回忆顾小满的眼泪,周怀安的平静,苏婉的刺绣,阿静的工具箱。
他一遍遍回忆,怕自己忘记,在这白色的、无声的、无时间的房间里,记忆是唯一的锚。
门开了。
不是送饭时间。
进来的不是送饭的人,是那个短发女人,在阿静家抓他的那个。
她今天换了衣服,白大褂,胸前挂着工作牌:认知矫正中心,三级矫正师,李月。
“林深,住得还习惯吗?”她拉过椅子坐下,语气随意,像在聊天。
林牧远没说话。
“别紧张,我只是来和你聊聊。”李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“按照规定,每个新来的都要做认知评估。很简单,回答一些问题就行。”
她翻开本子。“第一个问题:你认为记忆是什么?”
林牧远看着她。“是过去。”
“过去可以被修改吗?”
“可以。”
“那修改过的过去,还是真实的过去吗?”
“对你来说不是,对被修改的人来说,是。”
李月在本子上记了什么。“很好。第二个问题:你认为手艺是什么?”
“是用手做事的能力。”
“如果机器能做得更好,为什么还要用手?”
“因为手会记得。”
“记得什么?”
“记得温度,记得力度,记得错误,记得修正。记得做这件事的人。”
李月又记了几笔。“第三个问题:你认为云忆公司在做什么?”
“在修改记忆,抹除手艺。”
“我们称之为‘认知优化’。”李月合上本子,“林深,你觉得,一个人记得太多痛苦的事,是好事吗?一个人掌握太多用不上的技能,是好事吗?”
“痛苦的事定义了他是谁。用不上的技能,可能在某个时刻救他的命。”
“概率呢?”李月身体前倾,“为了一百年可能用上一次的技能,让一代代人投入一生去学习,这效率吗?合理吗?”
“有些东西不能只用效率衡量。”
“那用什么衡量?”李月笑了,“情感?情怀?还是你说的‘记得’?”
林牧远沉默。
“林深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李月站起来,走到墙边,手指划过光滑的白墙。
“你认为我们在剥夺,在毁灭。但你想过没有,我们是在解放。解放人类从繁重、低效、无意义的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。解放记忆从痛苦、遗憾、无用的负担中解放出来。”
她转身,看着他。“你修一件旧物,要花几天,甚至几周。机器修,只要几分钟。你记住一个配方,要反复练习,还可能出错。AI记住,只要一秒钟,永远准确。你说,哪个更进步?”
“进步不一定是好的。”
“那什么是好的?守着旧东西,旧方法,旧记忆,直到死?”
“至少那是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选择?”李月摇头,“林深,你太天真了。大多数人根本没有选择的能力。他们被传统束缚,被习惯绑架,被记忆囚禁。我们给他们选择——一个更轻松、更高效、更快乐的选择。”
她走回椅子边,但没坐下。“你祖父,林青山,木匠。他做一把椅子要多久?三天?五天?现在工厂生产一把椅子要多久?三分钟。而且更便宜,更耐用,更符合人体工学。你说,他的存在还有什么必要?”
“他做的椅子有人情。”
“人情不能当饭吃。”李月说,“林深,你祖父最后几年,过得好吗?关节炎,腰肌劳损,穷困潦倒。他守着那点人情,得到了什么?痛苦,贫穷,还有早逝。”
林牧远握紧拳头。
祖父去世前的样子,他记得很清楚:手抖得拿不住筷子,腰弯得直不起来,但还在做木工,说做到死,才算完整。
“那是他的选择。”
“一个错误的选择。”李月说,“而我们,要纠正这种错误。让下一代人不必重复这种痛苦。这有什么不对?”
林牧远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所以你们就要抹掉所有记忆?所有手艺?所有可能带来痛苦,但也可能带来意义的东西?”
“不是抹掉,是优化。”李月耐心解释,“痛苦的记忆淡化,无用的技能删除,重复的劳动自动化。留下的,是精华,是必要,是让人能更高效、更快乐生活的部分。”
“谁来决定什么是精华?什么是必要?”
“我们。专业的认知科学家,心理学家,社会学家。”李月说,“我们用数据,用研究,用最科学的方法。”
“科学也曾经认为地球是平的。”
“那是过去。”李月走到门口,按了下按钮,门开了,“林深,你在这里住几天,好好想想。想通了,我们欢迎你加入。想不通……也没关系,我们会帮你。”
她出去了,门关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