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修表,忘却(下)
屏幕亮起,波形图开始跳动。
“先从最简单的开始。”叶藏舟说,“想象您在给表上弦。”
周怀安闭上眼睛,手做出上弦的动作。很慢,很稳,像在对待易碎的梦。
屏幕上的波形变得规律。叶藏舟点头:“好。接下来,想象您在拆表后盖。”
老人手指做出拧动的动作。虽然手里没表,但每个角度,每个力度,都精准得像有实物。
林牧远在旁边看着。车间里很暗,只有设备屏幕的光,照在周怀安脸上。老人的表情很专注,嘴角甚至有一丝微笑——那是手艺人在工作时特有的,沉浸的微笑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读取比前两次都慢,因为钟表维修的记忆太复杂,太精细。但进展顺利,进度条稳定推进。
“到关键了。”叶藏舟盯着屏幕,“深层肌肉记忆——那些您说不清,但手记得的感觉。周师傅,想象您在调整游丝,最细的那一步。”
周怀安的手做出更细微的动作。指尖的颤抖,手腕的转动,呼吸的配合——全都精确复现。屏幕上,红色的波形剧烈波动,那是深层记忆被触发的标志。
“太好了……”叶藏舟喃喃道,“完整度估计能到95%以上……”
话音未落,车间外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很近,而且不止一辆。
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叶藏舟第一时间看向监控屏幕——他在工厂入口装了隐藏摄像头。
画面上,三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工厂大门外,车门打开,下来十几个人,都穿着深色制服,动作迅速,呈扇形散开。
是云忆公司的安保队,而且看装备,是精锐。
“他们怎么找到的?”叶藏舟声音发紧。
“苏晴。”林牧远立刻明白,“她猜到了我们会来找周师傅,跟踪了叶藏舟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在我设备里留了后门。”叶藏舟脸色惨白,“该死,我早该想到的!”
“现在怎么办?”周怀安睁开眼睛,很平静。
叶藏舟看了一眼进度条:87%。还需要至少十分钟。
“中断,马上走!”他说着就要关设备。
“不。”周怀安按住他的手,“继续。”
“周师傅,他们会——”
“让他们来。”老人平静地说,“我七十四了,跑不动了。你们走,带着设备,带着记忆。我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林牧远说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在空旷的工厂里回响。有人用扩音器喊:
“里面的人听着!我们是云忆公司安保部!你们涉嫌非法记忆窃取,立即停止行为,出来投降!”
叶藏舟看着周怀安,又看看林牧远,眼神挣扎。
“小叶,听我的。”周怀安的声音很稳,“带着记忆走。这是我最后能留的东西了,不能丢。”
进度条:89%。
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能听见拉枪栓的声音——非致命性武器,但足够让人失去行动能力。
“走!”周怀安低吼。
叶藏舟一咬牙,拔掉主设备的存储模块,塞进口袋,然后把备用电源接上。
“设备还能运行三分钟。周师傅,您继续,能存多少是多少。林深,我们走后门!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快走!”周怀安闭上眼睛,手重新开始动作,继续那未完成的记忆读取。
林牧远看了老人最后一眼。
在屏幕的微光里,周怀安的脸平静如佛,他手里做着修表的动作,嘴里轻声哼着什么,是旧时代的歌谣。
叶藏舟拉着他,冲向车间后门。后门通到另一个车间,有窗户可以出去。
他们刚冲出后门,就听见前面传来破门声,和安保队员的喊声:
“不许动!举起手来!”
然后是周怀安平静的声音:“我在修表呢。你们等等,马上就好。”
林牧远最后回头,从门缝里看见:老人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很直,手还在做修表的动作,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。
安保队员围上去,枪指着他,但他看都没看,只是专注地,完成最后一次记忆的献祭。
叶藏舟把他拉出窗户。
外面是杂草丛生的荒地,远处是公路。
他们拼命跑,身后传来声音,但没人追来——安保队的目标是周怀安和证据,他们这两个“小角色”,暂时顾不上。
跑出很远,直到工厂消失在夜色中,两人才停下,靠着树喘气。叶藏舟掏出存储模块,检查。
“读取完整度……91%。不够完整,但核心技艺都在。”他声音在抖,“周师傅他……”
“他做了选择。”林牧远说。他抬头,看着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。
“现在去哪?”
“分开走。你去找个安全屋,我去诊所拿东西,然后我们也得分开躲一段时间。”
叶藏舟把存储模块递给林牧远,“这个你保管。我目标太大,他们主要找我。”
林牧远接过模块。塑料外壳还有周怀安手心的温度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见?”
“等风头过去。我会联系你。”叶藏舟拍拍他肩膀,“保重,林深。我们才刚开始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牧远独自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诊所方向走。
夜很深,路很长。他握着那个存储模块,像握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。
到诊所附近时,他远远就看见,门口停着两辆车。没开灯,但里面有人。
诊所被监控了。不,可能已经被搜查过了。
他躲进暗处,看着那扇熟悉的门。
门关着,但窗户里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。他们在找什么?设备?记录?还是他这个人?
“隐知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诊所里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?”
“你的工具,部分未修复的旧物,以及我的本地备份服务器。但最重要的记忆数据,我已经加密上传到分布式网络,物理设备里只有副本。”
“能远程销毁副本吗?”
“可以。但一旦销毁,他们就无法获取任何数据,但我们也失去了本地备份。”
“销毁。”林牧远说。
手环闪烁了几下。几秒钟后,诊所窗户里的手电筒光突然乱晃,有人喊:“设备烧了!快断电!”
他们触发了隐知预设的自毁程序。所有本地数据,连同设备本身,会在高温中熔毁,不留痕迹。
林牧远看着诊所窗户里冒出的淡淡青烟,心里空了一块。
那是他住了好几年的地方,是他修过无数旧物的地方,是他和隐知相遇、对话、一起学习的地方。
现在,它也要消失了。
“林深,你现在需要一个新的安全点。”隐知说,“我分析了几个选项。顾小满家太明显,叶藏舟的安全屋位置未知。建议去城北的旧货市场,那里有夜间摊位,人多,混杂,容易隐藏。天亮后再做打算。”
“好。”
林牧远转身,最后看了一眼诊所。
窗户里的光还在晃,那些人在翻找,在破坏。但他们什么也找不到。重要的东西,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重要的东西在他手里,在他脑子里,在隐知的数据流里。
他拉紧衣领,走进更深的夜色。手里的存储模块很凉,但他握得很紧,像握着一把钥匙,一把能打开某个被锁上的房间的钥匙。
虽然他不知道,那个房间里还有什么在等着他。
但路还得走。只要手里还有火种,脚下就还有路。
哪怕路很黑,很长,看不见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