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后净时代(上)
城市在三个月里变了个样。
云忆大厦的招牌被摘了,换成了“认知复原中心”。
曾经光洁如镜的玻璃幕墙上,现在贴着巨幅海报,上面是被优化者的照片,配着大字:“你的记忆,属于你自己。”街道上的电子广告牌不再播放“幸福指数”,改成了“记忆恢复进度播报”。
但变化不只是表面的。
走在街上,能看见各种奇怪景象:一个中年男人对着电线杆哭,说想起了去世的狗;一群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,互相问“你记起来了吗”;甚至有人当街烧云忆的制服,火光映着一张张愤怒或茫然的脸。
林牧远走在这样的街道上,左臂吊着绷带——肩膀的枪伤还没好透。
他刚去复原中心做完每周的评估,报告显示他的记忆“稳定但伴有创伤后应激症状”,建议“渐进式回归社会”。
渐进式。意思是别着急,慢慢来。可他等不了。
他走到老城区,顾小满的院子还在。但门开着,里面没人。造纸工具蒙了层薄灰,纸浆桶干了,裂了几道缝。桌上压着张纸条:
“林师傅,我去城外了。老王、小刘他们建了个‘手艺公社’,在山上,自己种地,自己做东西。沈雨在帮忙整理证据,说要告到最高法院。这里太空,我待不住。等你伤好了,来找我们。——小满”
字迹有点抖,但很用力。
林牧远折好纸条,放进怀里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些蒙尘的工具,想起顾小满造纸时专注的侧脸,想起她说“纸是给人写字的”。
现在没人写字了。
或者说,人人都在写字——在复原中心填表格,写记忆碎片,写痛苦,写困惑。但那些字,大多最后进了碎纸机。
他离开院子,往诊所走。诊所还在,但被封条封着,门上贴着公告:
“涉案场所,暂停开放”。他撬开锁进去,里面一片狼藉。工具架倒了,工作台被掀翻,地上散落着木屑、金属零件、碎玻璃。墙上有焦痕,是自毁程序烧的。
他蹲下,在废墟里翻找。找到半截刻刀,找到爷爷的印章——缺了个角,但还能用。找到那台红灯牌收音机,外壳碎了,但接通电源后,居然还能响,滋滋啦啦地放着老歌。
他坐在地上,听着收音机,看着满屋狼藉。三个月前,他在这里修东西,教阿珍,等叶藏舟。三个月后,这里像坟墓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
他抬头,看见叶藏舟站在门口,挂着拐杖,一条腿还不太利索。
“就知道你在这儿。”叶藏舟走进来,小心地跨过杂物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在山上养伤?”
“养不住。”叶藏舟摸出烟,点了一支——真烟,不是电子烟,“山上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。不好听。”
林牧远接过他递来的烟,抽了一口,呛得咳嗽。他以前不抽烟。
“阿静呢?”他问。
“在公社教人做信号屏蔽器——现在是合法的了,叫‘隐私保护设备’。”叶藏舟笑了笑,但笑容很淡,“她收了几个徒弟,忙得很。小树也在那儿,学木工,学得很快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有时会突然愣住,问‘我为什么要做这个’。”叶藏舟吐了口烟,“医生说是记忆恢复的后遗症,情感和认知还没完全接上。得慢慢来。”
慢慢来。又是慢慢来。
“沈雨那边怎么样?”林牧远问。
“开庭日期定了,下个月。但她压力很大。”叶藏舟压低声音,“陈维在拘留所里自杀了,留了封遗书,说一切都是他个人行为,与云忆无关。上面有人想借这个把案子压下去。”
“压得下去吗?”
“看沈雨能拿出多少证据。”叶藏舟看着他,“你手里的数据,全给她了吗?”
“给了。但有些芯片在逃亡时丢了,有些被毁了。不完整。”
“不完整也好。”叶藏舟说,“太完整了,反而没人敢信。”
收音机里的歌放完了,换成新闻。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:“……自‘认知解放日’以来,本市已有超过三十万市民接受记忆恢复治疗,其中百分之七十报告生活质量有所改善……”
“改善。”林牧远重复这个词,“怎么定义改善?”
“不哭了,能睡了,能上班了。”叶藏舟说,“就是改善。”
“那还记不记得为什么哭,为什么睡不着,为什么上不了班?”
“记得,但‘不影响正常生活’。”叶藏舟苦笑,“这是复原中心的标语,你进门就能看见。”
林牧远想起刚才在复原中心,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在填问卷。
问题包括:“回忆起痛苦事件时,是否会影响工作?”“记忆恢复后,与家人关系是否改善?”“是否愿意参加‘健康记忆’培训?”
健康记忆。
又是一个新词。
意思是只记住好的,忘掉坏的。和优化有什么区别?无非是一个强制,一个“自愿”。
“净呢?”他问,“真的关了吗?”
“核心服务器关了,但系统还在。”叶藏舟说,“毕竟整个城市的运行都依赖它:交通、能源、通信、医疗……不可能一夜之间全换。现在是由临时委员会监管,等新系统开发出来再替换。”
“临时委员会是谁?”
“前云忆的高管,大学的教授,还有几个‘民间代表’。”叶藏舟说,“阿静去开过一次会,说他们在吵,吵权限,吵预算,吵谁说了算。没人关心那些还没恢复记忆的人。”
林牧远沉默。他看着手里的烟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,轻轻一抖,掉在地上,散开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?”叶藏舟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牧远说,“诊所没了,保护区没了,教学没了……我好像没用了。”
“那就休息。”叶藏舟拍拍他肩膀,“你做得够多了。剩下的事,让想做事的人去做。”
他站起来,拄着拐杖往外走。到门口,回头说:“对了,复原中心的人找你,说有你母亲的消息。让你去一趟。”
林牧远心里一跳。“什么消息?”
“不知道,他们没说。”
叶藏舟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