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刺绣与谎言(下)
“扫描中……未发现主动红外报警。但有声音传感器,建议保持低音量。”隐知说。
林牧远点头,轻手轻脚走到工作台前。叶藏舟的设备需要连接目标的个人物品,最好是经常使用、带有强烈使用者印记的东西。
苏婉的绣架和针线盒是最佳选择。
他打开针线盒。里面是各色丝线,按颜色排列,整齐得像色谱。他取出一根针——苏婉常用的那根,针眼已经磨得有点椭圆了。
“物品已确认。开始建立连接。”叶藏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他正在不远处的车里远程操作。
林牧远把针插入设备接口,然后打开设备。
屏幕亮起,开始扫描针上残留的生物信息和能量印记。这是叶藏舟技术的核心:任何被人长期使用的物品,都会“记住”使用者的部分神经活动模式,像指纹一样独特。
进度条缓慢推进:10%...20%...
“加快速度。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“已经在最快了。记忆读取需要时间,尤其是这种精细手艺,神经印记很复杂。”
30%...40%...
屋里很安静,只有设备运转的低微嗡鸣。
林牧远看着墙上的绣品,那些美丽而脆弱的图案,在阳光里静静绽放。他忽然想起苏婉的话:该消失的,总会消失。
但有些东西,不该消失得这么早,这么彻底。
50%...60%...
“林深。”隐知忽然说,“苏婉的女儿刚刚登录了家庭监控系统。虽然摄像头被我们屏蔽了,但她可能注意到异常。”
“能维持屏蔽多久?”
“最多十分钟。十分钟后系统会自动上报异常。”
70%...80%...
林牧远手心冒汗。他看着进度条,像看着生命的倒计时。
“叶藏舟,还要多久?”
“至少五分钟。而且最后20%是关键,是深层肌肉记忆,不能中断。”
85%...90%...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越来越近。不是苏婉,苏婉的脚步声更慢。这个脚步声很急,是年轻人。
“有人上楼。”隐知说,“女性,二十到三十岁,步频分析……匹配苏婉女儿的行为特征。”
林牧远心脏狂跳。他看向门口,又看向进度条:92%。
“叶藏舟,有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,隐知告诉我了。还有三分钟,不能中断!”
93%...94%...
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。
林牧远环顾四周。屋里没有藏身的地方,除了——
他冲进卫生间,轻轻关上门。几乎同时,外面大门开了。
“妈?你在家吗?”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“目标已进屋。”隐知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她注意到工作台上的设备了。”
林牧远屏住呼吸,从门缝往外看。
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工作台前,正皱眉看着那台还在运转的设备。
她穿着云忆公司的制服,胸前有徽章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她伸手要碰。
“别碰!”林牧远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,但他不能出声。
女人还是碰了。设备屏幕闪了一下,但没停,进度条:96%。
“非法记忆读取设备?”女人认出来了,脸色变了。她立刻掏出手机,要拨号。
“隐知!”林牧远在心里喊。
手环震动。下一秒,女人的手机屏幕黑了——隐知远程切断了信号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女人拍打手机,又看向设备,进度条:98%。
她转身,快步走向卫生间。林牧远后退,但没地方可退。门把手转动——
“记忆读取完成。”叶藏舟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“可以中断了!”
林牧远猛地推开门。女人正要进来,被门撞到,踉跄后退。林牧远冲出去,一把拔掉设备接口,把针和存储器塞进口袋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女人在后面喊。
林牧远没停,冲出门,冲下楼梯。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。
“隐知,指路!”
“左转,出小区,往菜市场方向。那里人多,容易摆脱。”
他照做,疯狂奔跑。工具包在背上哐当作响,里面的设备撞得生疼。后面女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边跑边喊:“抓贼!抓小偷!”
有人从窗户探头,但没人下来。这年头,没人多管闲事。
林牧远冲进菜市场。下午的菜市场人不多,但足够混乱。
他钻进人群,左拐右拐,躲到一个鱼摊后面。腥臭味扑面而来,但他顾不上,蹲下,喘着粗气。
女人的脚步声在外面停住。她也在找。
“看见一个背黑包的男人了吗?”她问摊主。
“没注意。”摊主懒洋洋地说。
林牧远屏住呼吸,从鱼筐缝隙往外看。女人站在那儿,四下张望,脸色铁青。她又在打电话,这次接通了。
“喂,安保部吗?我是苏晴。我家遭到非法入侵,嫌疑人可能携带记忆读取设备……对,我母亲是苏婉,编号……”
她在上报。林牧远心里一沉。如果云忆公司介入,事情就大了。
“林深,你右后方有个小门,通到隔壁街。”隐知说,“现在,慢慢退过去。摊主在数钱,没看你。”
林牧远慢慢后退,一步,两步。地上有鱼血,很滑,他差点摔倒,但稳住了。退到小门边,他闪身进去。
门后是个堆杂物的巷子。他继续跑,跑到巷子尽头,翻过一道矮墙,落在另一条街上。这里离诊所不远了。
他停下,靠着墙喘气,心跳得像要炸开,肺里火辣辣地疼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针和存储器。针在阳光下闪着微光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
“隐知,记忆完整吗?”
“叶藏舟初步检查,完整度89%。缺少部分情感记忆,但核心技艺都在。”
隐知停顿了一下,“但苏晴已经上报,云忆的安保部门会在十分钟内封锁附近区域。你不能回诊所。”
“那去哪?”
“叶藏舟让你去周怀安那里。老城区监控少,而且周怀安家下周就要拆了,他们不会重点排查。”
林牧远点头,把针和存储器小心收好,重新背上包,朝老城区走去。
阳光很烈,晒得他头晕。但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,是苏婉那句话:该消失的,总会消失。
也许她说得对。但不是今天。
今天,有一门手艺,从注定消失的命运里,被偷了回来。
虽然是用不怎么光彩的方式。
但活着,本来就不怎么光彩。重要的是,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