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新的火种(下)
第三天,教学开始了。没有教室,没有课本,只有空荡的厂房和几张破桌子。但每个人都很认真。
林牧远教木工基础:怎么选木头,怎么用锯子,怎么握刨子。老王教点豆腐:怎么看豆子的成色,怎么磨浆,怎么掌握卤水的量。小刘教认草药:哪些能治发烧,哪些能止血,哪些有毒。孙姐教造纸:怎么收集材料,怎么沤制,怎么捞纸。
阿静负责技术,调试设备,播放记忆片段。老张负责后勤,做饭、放哨、维护发电机。
每一天都很累。
但每一天,厂房里都回荡着锯木头的声音,石磨转动的声音,草药捣碎的声音,纸浆晃动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笨拙但顽强的交响乐。
第七天傍晚,林牧远正在教老王怎么用刨子,厂房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所有人瞬间安静。阿静冲到窗边,撩起破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“两辆车,黑色的,停在外面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八个人,有武器。”
“从后门走。”老张立刻说,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迅速收拾最重要的东西:芯片、设备、食物。但太多了,一次拿不完。
“分两批。”林牧远说,“阿静带老王、小刘、孙姐先走,我和老张断后。”
“不行,一起走!”阿静说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林牧远推她,“快!”
阿静咬牙,带着三人往后门跑。林牧远和老张把剩下的东西塞进一个铁皮箱,拖到墙角,用废料盖上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还有喊话声:“里面的人听着!我们是云忆公司安保部!立即出来投降!”
林牧远和老张对视一眼。老张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把扳手,林牧远抓起一根铁管。
“小子,怕吗?”老张问。
“怕。”林牧远老实说,“但更怕忘了自己是谁。”
门被撞开了。
八个穿制服的人冲进来,举着武器——不是枪,是电击器和网枪。
“放下武器!”领头的是个光头,声音很粗。
林牧远没放。
他握着铁管,站得笔直。老张站在他身边,扳手横在胸前。
“最后一次警告!”光头举起电击器,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。
林牧远深吸一口气,准备冲上去。就在这时,厂房深处传来一声巨响——是阿静设置的简易报警器,用空油桶和绳子做的,有人绊到就会倒。
光头等人瞬间转头。林牧远抓住机会,一铁管砸在最近那人的手腕上,电击器脱手。老张也冲上去,扳手挥向另一人。
混战开始。
林牧远不是打架的料,但他不要命。铁管乱挥,不管打没打到,只求逼退对方。
老张倒是有点功夫,扳手舞得虎虎生风,放倒了两个。
但对方人多。
很快,林牧远被电击器擦到,半边身体发麻,跪倒在地。老张也被网枪罩住,动弹不得。
光头走过来,一脚踢飞林牧远手里的铁管。
“就你们几个?”他蹲下,看着林牧远,“其他人呢?”
“就我们。”林牧远吐了口血沫。
“撒谎。”光头站起来,“搜!”
手下散开,在厂房里翻找。很快,他们找到了那个铁皮箱。
“头儿,找到了!记忆芯片,还有设备!”
光头走过去,打开箱子,拿起一个芯片看了看,冷笑。
“烬火计划?就凭你们这点东西,也想燎原?”
他踩碎一个芯片,又踩碎一个。每一声碎裂,都像踩在林牧远心上。
“带走。”光头挥手,“剩下的,烧了。”
林牧远和老张被拖起来,押向门口。林牧远回头,看着厂房,看着那些他们刚刚还在使用的工具,看着地上散落的木屑和纸浆。
火把扔了进来。煤油泼得到处都是,火苗腾起,迅速蔓延。
他被押上车,车门关上。透过车窗,他看见厂房在燃烧,火光冲天,黑烟滚滚。
那些芯片,那些设备,那些他们七天的心血,都在火里。
车开了。
林牧远闭上眼睛。
但就在这时,他感到手环震动。不是摩斯密码,是持续的、轻微的震动,像心跳。
他睁开眼,低头看手腕。手环的指示灯,在微微发光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暗淡的光,是柔和的、稳定的绿光。
然后,他听见了声音。不是从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声音,很轻,但清晰:
“林深,我在。”
是隐知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备用电源启动了。我在火灾前,将所有数据上传到了分布式网络。芯片毁了,但数据还在。阿静他们安全撤离,带走了核心设备。我们还没输。”
林牧远感到眼泪涌上来。他用力眨回去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等待。恢复。继续。”隐知说,“火会熄灭,但烟会升到天上,被看见的人,会知道这里有过火。”
车在夜色中行驶。林牧远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,那些整齐的、明亮的、标准的灯火。
他想起了厂房里的火,那些杂乱的、跳跃的、不驯服的火。
他想,也许隐知说得对。火会熄灭,但烟会升到天上。
总会有人看见。
总会有人问:那烟,是从哪里来的?
只要有人问,就还有希望。
他握紧拳头。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让他清醒。
他还活着。芯片毁了,但数据还在。同伴散了,但还活着。据点烧了,但还能再建。
只要还活着,就有路。
只要还有路,就能走。
车驶向未知的前方。但这一次,林牧远不再害怕。
因为他知道,无论被带到哪里,无论面对什么,他都不是一个人。
手环上的绿光,像一颗小小的、倔强的星,在黑暗里亮着。
一直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