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安全屋（中）
“隐知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们错了。”
“什么错了？”
“以为躲起来就安全，以为保存记忆就够。”林牧远看着自己的手，手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，“老张死了，孙姐死了，因为他们想保护那些记忆。记忆比人命重要吗？”
隐知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牧远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最终说，“我没有生命，所以无法衡量生命的价值。但我知道，如果老张和孙姐还活着，他们会说：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记忆不只是记忆。”隐知的声音很轻，“记忆是人活过的证据。没有人记得你活过，你就等于没活过。老张修了四千多块表，每块表都是一个故事。孙姐造的纸，每一张都可能写下一个故事。如果他们被忘了，那些故事就真的死了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土堆。在晨光里，它们像两座沉默的坟。
“我们得做点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牧远站起来，拍拍身上的土，“但不能再躲了。他们找到这里，就能找到下一个安全屋。我们得主动。”
“风险很高。”
“老张和孙姐用命告诉我们，躲的风险更高。”
他走到桌前，检查那台被砸坏的电台。天线断了，外壳裂了，但内部零件看起来还好。
“能修吗？”他问隐知。
“需要工具和零件。但我可以指导你，如果你有基本的电子知识。”
“我有。”
林牧远从老张的工具箱里找出镊子、焊锡、万用表——都是修表的工具，但也能用。
他坐下来，开始拆卸电台。动作很慢，因为左手使不上力，但很稳。
焊锡融化又凝固，电线接上又测试。
阳光从破窗照进来，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林牧远专注地工作，像在修复一件珍贵的旧物。但这次修的不仅是机器，是希望。
中午时分，电台修好了。通电，指示灯亮了，发出轻微的嗡鸣。
“试试频率。”隐知说，“用老张笔记本里提到的那个，豆腐坊的地窖密码是阿静生日，那可能是他们的紧急联络频段。”
林牧远调整旋钮，调到隐知推测的频率。静电噪音，然后是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重复：
“……有人在吗？老王呼叫……小刘受伤了……我们需要帮助……”
是老王的声音，疲惫，焦急。
林牧远抓起话筒：“老王，我是林深。你们在哪？”
那边静了几秒，然后是激动的声音：“林深！你还活着！我们在下水道，小刘中枪了，失血很多，快撑不住了……”
“具体位置？”
“老城区，第三污水处理厂附近的下水道入口。但我们不敢出去，外面有巡逻……”
“待在原地，保持隐蔽。我来找你们。”
“林深，别来！太危险了，他们可能……”
“老张和孙姐死了。”林牧远打断他。
话筒那边沉默了。长久的沉默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老王的声音变了，变得沉重，“那你更不该来。保留火种，林深。活下来的人要保留火种。”
“火种不是躲出来的。”林牧远说，“是传出去的。等我。”
他放下话筒，开始收拾东西。老张的工具箱，孙姐留下的几把剪刀，电台——拆下核心部件，其他的砸毁。不能留下任何有用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要去？”隐知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根据现有数据，第三污水处理厂附近有云忆公司的巡逻队，每二十分钟经过一次。你需要精确计算时间。”
“你会帮我计算的，对吧？”
“会。但我必须提醒你，成功率不足30%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牧远背起包，最后看了一眼仓库。晨光已经变成正午的阳光，照在两个土堆上，暖洋洋的，像在安慰。
他转身离开，没回头。
面包车还能开，但油不多了。他开到最近的加油站——自助的，用现金付钱。加油站的小电视在放新闻，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：
“……云忆公司昨日宣布，‘认知优化’计划已惠及全市80%的市民。数据显示，接受优化的市民幸福指数提升47%，工作效率提升32%……”
画面切到一个采访，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微笑：“以前我总是焦虑，担心这担心那。现在好了，每天都很平静，工作也更专注了。”
“那你以前的爱好呢？比如……钓鱼？”记者问。
男人愣了一下，笑容僵了一秒：“钓鱼？哦，那个啊……现在觉得没什么意思了。浪费时间。”
林牧远加满油，关掉电视。那个男人的眼神他认得，和42号一样，平静，空洞，像被擦干净的黑板。
车开到老城区时，已经是下午。这片区域更破败，街上人很少，大多是老人，慢吞吞地走着，眼神警惕。
林牧远把车停在一个废弃的修车厂里，步行前往污水处理厂。隐知在脑海中绘制地图，标出巡逻队的路线和时间。
“下一个巡逻队将在四分钟后经过这个路口。你有九十秒时间穿过马路，进入下水道入口。”
林牧远躲在墙后，数着心跳。九十秒，足够了。
巡逻车缓缓开过，两个保安坐在车里，有说有笑，没往这边看。
车一过去，林牧远就冲过马路，掀开下水道井盖，跳下去，再把井盖轻轻盖回。
下面一片漆黑，只有远处一点微光。空气潮湿污浊，有腐臭味。他打开手机手电筒，顺着通道往前走。
“左转，第三个岔口右转。”隐知指引。
下水道很复杂，像迷宫。
水在脚下哗哗流，偶尔有老鼠窜过。墙上涂着各种标记，有些是维修工留下的，有些像是流浪者的记号。
走了大约十分钟，他听见微弱的声音：呻吟，和压低的话语。
“……撑住，小刘，撑住……”
是老王的声音。
林牧远加快脚步，转过一个弯，看见两个人影蜷缩在管道壁的凹槽里。老王抱着小刘，小刘脸色苍白，腹部缠着布条，已经被血浸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