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地下诊室(上)
旧货市场藏在城北的老铁路桥下,白天是破烂摊子,夜晚是流浪者的地盘。
林牧远裹紧外套,混在一群拾荒者中间,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。
“隐知,诊所那边情况如何?”
“已确认自毁程序完成。云忆公司人员于凌晨四点撤离,带走部分物品,但核心数据已销毁。他们暂时没有追踪到你。”
手环在袖子里微微震动,隐知的声音直接传入耳骨,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叶藏舟呢?”
“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城西污水处理厂附近,之后消失。推测他已进入地下网络。需要尝试联系吗?”
“暂时不用。他安全就好。”
林牧远靠在冰冷的砖墙上,看着市场里的景象。
昏黄的灯泡挂得到处都是,光线下,人们交易着各种旧货:缺角的镜子、生锈的自行车零件、褪色的衣服、还有一堆堆看不清内容的书籍。空气里弥漫着灰尘、汗水和廉价烟草的味道。
这就是叶藏舟说的“地下网络”的一部分。
在云端社会的缝隙里,还有人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易、生存、反抗。
一个老头在他旁边坐下,从怀里掏出个铁饭盒,打开,里面是冷掉的米饭和几片咸菜。
老头看了林牧远一眼,递过饭盒:“吃吗?”
林牧远摇头。“谢谢,不饿。”
“新来的?”老头扒了口饭,“躲债还是躲人?”
“都有。”
老头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。“这儿的人都躲点什么。躲债的,躲仇的,躲老婆的,躲记忆清洁的……你是哪种?”
林牧远心里一紧。“记忆清洁?”
“你不知道?”老头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最近公司查得严,专门找那些会老手艺的。修表的,修鞋的,做豆腐的……一个个被请去‘喝茶’,回来就忘了怎么做。我隔壁摊的老李,修了一辈子鞋,上周被请走,回来连鞋带都不会系了。”
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老头耸肩,“说是什么‘社会优化’,要清除‘落后生产力’。我看啊,就是嫌我们这些老东西碍事。”
老头吃完饭,收起饭盒,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瓶,抿了一口。“小伙子,你要是躲这个,我劝你往南走。城南那片棚户区还没拆完,公司的人不爱去,嫌脏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头站起身,拍拍屁股上的土,“这世道,能帮一个是一个。”
老头走了。
林牧远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,心里那股寒意更重了。
云忆的动作比他想象的更快,范围也更广,不只是有组织的传承人,连街头修鞋的老头都不放过。
“隐知,他说的城南棚户区,有详细资料吗?”
“正在调取卫星地图和市政记录……该区域位于城南工业区旧址,原计划三年前拆除,但因资金问题搁置。目前居住者约一千二百人,多为低收入者、流动人口和……记忆清洁的幸存者。”
“幸存者?”
“对。数据显示,该区域有大量‘认知退化’案例,症状与轻度记忆清洁吻合。但因为没有医疗记录,无法确认。”
林牧远看着市场里来来往往的人。他们穿着破旧,眼神警惕,交易时只用现金——在这个数字货币普及的时代,用现金本身就是一种反抗。
“隐知,我们还有多少钱?”
“现金三千七百元,数字货币账户已被监控,不建议使用。”
“够租个地方吗?”
“在棚户区,每月租金约五百元。但需要介绍人,陌生人很难租到。”
介绍人。
林牧远想到了一个人。
他拿出通讯器——不是智能设备,是老式的对讲机改造的,只能发加密短信。他给叶藏舟发了一条:
“城南棚户区,需要落脚点。有门路吗?”
半小时后,回复来了,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号码:
“老陈。138xxxxxxx。”
林牧远拨通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电话的是个粗哑的男声:“谁?”
“叶藏舟介绍的。我需要个地方住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来城南废车场,找看门的老陈。就说你姓林,修东西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“隐知,废车场。”
“导航已设定。建议路线:穿过市场西侧的小巷,避开主干道监控。步行约二十五分钟。”
林牧远起身,混入人群。
市场里人越来越多,夜晚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。
他在摊位间穿行,偶尔停下看两眼——不是真看,是确认有没有被跟踪。
穿过大半个市场,正要进小巷时,他听见身后有人喊:
“站住!”
林牧远没停,反而加快脚步。但前面巷口也出现两个人影,堵住了去路。
是云忆的安保队员,便衣,但那种站姿和眼神错不了。
三个人,呈三角包抄过来。
“林深先生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领头的说,手放在腰间——那里肯定有武器。
林牧远后退,背靠墙。巷子很窄,无处可逃。
“隐知。”
“已报警——假警报,市场东侧发生斗殴,安保力量正被吸引过去。但需要三十秒。”
三十秒。够他们抓住他十次。
领头的人走近,伸手要抓他胳膊。
林牧远侧身躲开,但另两人从两侧围上来。
其中一个掏出电击器,蓝色的电弧在黑暗中噼啪作响。
“别反抗,对大家都好。”
“我跟你们走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让我拿个东西。”
他伸手进外套内袋,假装掏东西。
安保队员警惕地盯着他。
就在这时,市场东侧传来巨大的爆炸声——不是真爆炸,是隐知模拟的音响效果,但足够逼真。
三人同时转头。林牧远趁机一脚踢飞最近那人手里的电击器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。
“追!”
脚步声在身后紧追。
巷子七拐八弯,堆满垃圾,林牧远不熟悉路,只能凭直觉乱跑。隐知在耳机里快速指示:“左转……右转……前面有堵墙,翻过去!”
墙不高,但林牧远背着包,动作慢了,翻到一半,有人抓住了他的脚踝,他猛蹬,那人松手,但另一人已经追到墙下。
“隐知!”
“低头!”
林牧远本能低头。墙头上,一个黑影跃下,一脚踢翻追在最前的安保队员。动作干净利落,是个练家子。
“这边!”黑影招手,是女人的声音。
林牧远没时间多想,跟着她钻进另一条小巷。
女人对这里极熟,左拐右拐,很快就甩掉了追兵,最后她拉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闪身进去,林牧远跟上。
门后是个废弃的仓库,堆满旧轮胎和汽车零件,女人关上门,插上门栓,这才转身看他。
是个年轻女人,短发,工装裤,脸上有油污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就是林深?”她问。
“你是老陈?”
“陈静,叫我阿静就行。”她擦了把脸上的汗,“叶藏舟跟我说了。你胆子真大,敢一个人来这儿。”
“我有选择吗?”
“没有。”阿静笑了,露出一颗虎牙,“跟我来,这儿不安全。”
她带他穿过仓库,从后门出去,又钻进另一条小巷。这次走了更久,最后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