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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线纪元:烬光之墟

共 10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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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不存在的修理手册(下)

阿珍呆呆地看着他。林牧远站起身。

“你是老陈?”

“陈建国,但叫我老陈就行。”男人放下帆布包,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台收音机——更大,更旧,木壳上还有烧灼的痕迹。“但我今天不是来修收音机的。”

他走到工作台前,把收音机放在林牧远面前,然后打开后盖。里面没有电路板,没有线圈,只有一团乱麻似的彩色导线,包裹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块。

“这是……”林牧远皱眉。

老陈——不,现在该叫他真正的名字了——叶藏舟摘下破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再戴上时,他眼里的疲态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、解剖刀般的清醒。

“记忆屏蔽器,云忆公司内部代号‘黑匣’。”叶藏舟说,“能生成半径十米的隔离场,阻断所有云端监控和神经接入信号。现在我们说的话,云忆听不见。”

林牧远没动。阿珍下意识地往他身后缩了缩。

“你是谁?”林牧远问。

“叶藏舟,前云忆公司认知清洁部首席架构师。”叶藏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,打开,表盘上不是指针,是密密麻麻的发光纹路,“上周离职的。原因是,我发现了一些公司不希望我发现的事。”

他按下怀表侧面的按钮。表盘上的纹路开始流动、重组,最后在空气中投射出一幅三维图像——是人脑的神经网络图,但某些区域被标成了红色。

“这是什么?”阿珍小声问。

“这是你,阿珍。”叶藏舟说,“这是你三个月前的记忆拓扑模型。红色区域是你被‘清洁’过的记忆。”

阿珍脸色变了。“清洁?我没——”

“每个人都有。”叶藏舟又按了下按钮,图像切换,“这是林深,林老师。红色区域主要集中在童年,尤其是关于他祖父林青山去世前后的记忆。”

林牧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“云端不是简单地存储记忆。”叶藏舟关掉投影,怀表合上时发出清脆的“咔嗒”声,“它还在‘优化’记忆。所有负面情绪、所有痛苦经历、所有……不方便的记忆,都会被淡化、修剪,甚至替换。美其名曰‘心理健康维护’,实际上——”

他看向林牧远。

“实际上是在制造一群没有阴影的人。”林牧远接上了他的话。

“对。”叶藏舟点头,“但更糟的是,他们最近开始‘清洁’另一种记忆:关于线下技能的肌肉记忆、操作经验、那些‘只可意会不可言传’的手感。你修收音机时的手腕转动,阿珍学打磨时的呼吸节奏——这些,都在清洁列表上。”

诊所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还在滋滋地放着爵士乐,小号声嘶哑而执着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林牧远终于问。

“因为我设计了‘清洁’算法。”叶藏舟的声音很轻,“我天真地以为,我们是在帮人们忘记创伤。直到我发现,他们在用我的算法,让人类忘记怎么生火,怎么净水,怎么不用智能导航找到回家的路。”

他拉开工装外套的拉链,露出锁骨下方一个硬币大小的疤痕,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。

“这是我的神经接入端口,上周我自己挖掉的。用烧红的螺丝刀。”

叶藏舟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牧远看见了他额角的冷汗,“挖掉之前,我下载了公司未来三年的‘清洁清单’。你猜排在第一位的是什么?”

林牧远等他说。

“是如何用双手制造工具的记忆。”叶藏舟一字一句,“是所有不需要屏幕和芯片就能完成的操作记忆。是像你修收音机这样的,古老的、低效的、但永远不需要云端授权的——自由。”

阿珍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,碎了。茶水溅了一地,茶叶粘在碎瓷片上,像绿色的血迹。

“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声音发抖。

“控制。”林牧远替叶藏舟回答了,“如果一个人连螺丝都不会拧,他就永远需要别人替他拧螺丝。如果所有人都需要别人,那么控制‘别人’的人,就控制了所有人。”

叶藏舟点头。“所以我找到了你,林深。或者说,是我的记忆拓扑模型找到了你。在现存所有未被清洁的记忆中,你的‘触觉记忆库’完整度最高,评级是S+。你是这座城里,可能也是这国家里,最后一个还能用指尖‘阅读’物体历史的人。”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教。”叶藏舟说,“在你被清洁之前,把你会的,教给尽可能多的人。我会帮你找到他们——那些记忆还有救的人。”

“然后呢?成立个兴趣小组,周末聚在一起玩木头?”

“然后活下去。”叶藏舟直视他的眼睛,“在云端彻底关闭线下技能之前,建立一套替代系统。一套不需要芯片、不需要网络、不需要云端授权的,人类自救系统。”

林牧远想笑,但笑不出来。因为这太疯狂了,疯狂到……竟然有可能是真的。

“你知道这有多难吗?”他问。

“知道。所以我来找你,而不是找别人。”叶藏舟重新背上帆布包,“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。明天这个时候,我再来。如果你同意,我们开始。如果你拒绝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会离开,然后等你被清洁的那天,去你的纪念馆献一束花。虽然那时候你可能已经忘了,花是什么。”

叶藏舟走了。风铃又响了一次,这次声音拖得很长,像叹息。

阿珍蹲在地上捡碎瓷片,手指被划破了,渗出血珠。但她没停,一片,又一片。

“林老师……”她没抬头,“他说的是真的吗?”

林牧远看向窗外。天色渐暗,云忆公司的双子塔亮起了灯,蓝色的光,冷得像冰。

“隐知。”他说。

“我在。”

“调取云端公开的《记忆管理白皮书》,第三章第五节,关于‘记忆优化’的具体描述。”

“正在调取……调取完成。白皮书描述如下:‘为保障公民心理健康,云端系统将对负面记忆进行渐进式弱化处理,此过程符合《人类福祉法案》第——’”

“停。”林牧远打断,“用你自己的话,重新分析这段话。”

隐知沉默了3.2秒。

“这段话的真实意思是:系统会未经用户明确同意,修改用户的记忆内容。‘渐进式弱化’的实操标准未公开,‘负面记忆’的定义未公开,修改后的记忆是否可恢复……未提及。”

林牧远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他看向工作台上那台红灯牌收音机。它还在响,爵士乐换成了老歌,一个女声在唱:“往事不要再提……”

“阿珍。”他说。

阿珍抬头,眼睛红红的。

“明天还来吗?”

“来!”

“可能很危险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阿珍站起来,手里握着沾血的瓷片,“我奶奶说过,人要是连怎么活下去都得别人教,那就不算活过。”

林牧远点点头。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爷爷的印章,沾了印泥,然后用力按在那台刚修好的收音机内侧。

一个红色的“林青山印”,在昏黄的灯光下,像一枚小小的、滚烫的烙印。

“隐知。”他再次开口。

“是。”

“从今天起,记录一切。我做的,我说的,我教的。用你能做到的最高加密等级保存。如果有一天……”他停了停,“如果有一天我忘了,你要记得。”

隐知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了很久,久到阿珍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,那个温和的声音在诊所里响起,平静,清晰,像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事实:

“我会记得,林深。直到我的最后一个比特消亡。”

窗外,夜色彻底吞没了城市。只有云忆的双子塔,在黑暗中有规律地闪烁着蓝光,像两颗冷酷的、永不闭合的眼睛。

而诊所里,那台红灯牌收音机,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老歌。声音不大,但固执地存在着,穿过夜色,穿过墙壁,穿过那些正在被悄悄修改的记忆,传得很远,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