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隐知的回归(上)
母亲恢复得比预期快。
一周后,她已经开始整理老照片,把泛黄的相册摊在客厅地上,一张张地看,一张张地说:“这是你百天,这是你第一次走路,这是你爷爷抱着你……”
林牧远在旁边听,偶尔应一声。他发现,母亲的记忆是片段的,跳跃的。
能清晰记得他三岁摔跤缝了三针,却想不起他十岁生日时许了什么愿。
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,记忆恢复不是倒带,是拼图,碎片得慢慢找,慢慢拼。
“慢慢来。”这句话林牧远听了太多遍,已经麻木了。
下午,他去复原中心做例行评估。
赵医生给他看最新的脑部扫描,指着一处发光的区域说:“你的‘情感锚点’比一般人密集,这是好事,说明记忆牢固。但也是负担,这些锚点让你对痛苦更敏感。”
“有办法减轻吗?”
“药物可以缓解症状,但无法改变神经结构。”赵医生犹豫了一下,“不过,我们有个新项目,叫‘记忆辅助系统’。简单说,就是用一个外部AI,帮你整理记忆,减轻情感负荷。你可以把它理解为……一个外挂大脑。”
林牧远立刻想起隐知。那个已经消失的AI,那个说过“我会记得”的伙伴。
“什么AI?”他问。
“是基于净的系统改进的,但移除了所有控制功能,只保留辅助模块。”赵医生调出介绍页面,“它可以帮你分类记忆,标记重要节点,甚至在必要时提供情感支持。很多创伤后应激患者都在用,反馈不错。”
“它叫什么名字?”
“系统代号MASS-7,但我们叫它‘记忆助手’。”赵医生说,“你要试试吗?免费,而且随时可以断开。”
林牧远看着屏幕上那个简洁的界面,没有净的标志,只有一朵抽象的云。他想起隐知最后的话:“我会记得,以我的存在为证。”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他说。
离开复原中心,他去了城外的“手艺公社”。
叶藏舟在信里说,公社在山上,但没给具体地址。林牧远凭着记忆,找到老张安全屋附近的那片山区,果然看见山腰上有炊烟。
上山的路很难走,左肩的伤还没好利索,他不得不走走停停。
半路上下起小雨,山路泥泞,等他终于看见那片木屋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公社不大,七八栋木屋围成一个圈,中间是空地,生着篝火。
几个人围在火边,是阿静、小树,还有几个面生的。看见林牧远,阿静站起来,跑过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上下打量他,“伤好了?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林牧远说,“叶藏舟呢?”
“在屋里,腿疼,出不来。”阿静扶他往木屋走,“沈雨昨天回来了,带了些消息,不太乐观。”
叶藏舟住最里面那栋木屋,门口挂着串风铃——是阿静用废零件做的,风吹过叮当作响。
推门进去,叶藏舟坐在床上,腿架在凳子上,脸色不太好。
“来了?”他抬抬下巴,“坐。”
“沈雨说什么了?”林牧远问。
“案子遇到阻力了。”叶藏舟说,“上面有人说,陈维死了,云忆倒了,事情就到此为止。再查下去,牵扯太广,影响稳定。”
“那那些受害者呢?”
“给补偿,给治疗,但不上法庭。”叶藏舟递给他一杯热水,“沈雨不服,还在找证据。但很多数据在净的服务器里,现在服务器被委员会封存了,说是要‘评估’,其实就是不想公开。”
林牧远想起沈雨给的那个金属盒子,里面的数据应该还有备份。但盒子在数据中心就毁了,芯片也碎了。
“我手里还有点东西。”他说,“记忆芯片,虽然不完整。”
“没用。”叶藏舟摇头,“不完整的证据,对方会说是伪造。现在需要的是铁证,能一锤定音的那种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沈雨推门进来。她瘦了很多,黑眼圈很重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“林深,你来得正好。”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扔在桌上,“我查到了新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净的系统日志。”沈雨打开文件袋,抽出一叠打印纸,“数据中心关闭前,我偷偷备份了一部分。里面有陈维的操作记录,不止他,还有其他人的。委员会里至少有三人,和净火计划有直接关联。他们在系统里留了后门,随时可以重启优化程序。”
“证据确凿?”
“足够起诉。”沈雨说,“但我交上去,被退回来了。说证据来源不合法,不予采纳。”
“不合法?”
“数据中心的数据,只有委员会有权调用。我私自备份,违法。”沈雨苦笑,“他们用法律,保护违法的人。”
屋里沉默下来。只有外面篝火的噼啪声,和隐约的风铃声。
“那怎么办?”阿静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雨揉着太阳穴,“我父亲教过我,法律是最后的底线。但如果连法律都在他们手里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都懂。
“先吃饭吧。”阿静站起来,“小树在做鱼汤,应该好了。”
晚饭在篝火边吃。
小树的手艺不错,鱼汤很鲜,配着野菜和烤土豆。
公社现在有十几个人,大多是之前抵抗组织的成员,也有几个是恢复记忆后无处可去,被叶藏舟收留的。
“林老师,”小树挨着林牧远坐下,“你以后住这儿吗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牧远说,“我妈在城里,我得照顾她。”
“哦。”小树低头喝汤,过一会儿又问,“那你还教木工吗?”
“你想学?”
“想。”小树点头,“但我手还是抖,做不好细活。”
“抖就做粗活。”林牧远说,“做大了,抖就看不出来了。”
小树笑了,眼睛弯弯的。
吃完饭,林牧远帮小树收拾。洗碗时,小树忽然说:“林老师,我昨晚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,很多机器,很多灯。有个人在跟我说话,声音很熟,但我想不起是谁。”
小树洗得很慢,很仔细,“他说,他是我爸爸留给我的礼物,一直在等我。”
林牧远心里一动。“他还说什么?”
“他说,他快没电了,要睡觉了。但如果我需要,可以叫他。”
小树擦干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——是个简易的通讯器,阿静教他做的。
“今天早上,这个突然响了,但没人说话,只有电流声,像在打呼噜。”
林牧远接过通讯器。很粗糙,但能工作。他忽然有个猜想,但太离奇,不敢确定。
“能把声音录下来吗?”他问。
“能,但我不会调。”小树说,“阿静姐姐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