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神经接口(中)
声音消失了。
手环的指示灯变回规律的绿色闪烁,像心跳。
林牧远关掉水龙头,回到房间。躺在床上,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活下去。
活到隐知醒来。
活到能离开这里。
活到能把火种重新点燃。
他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入睡。
第二天早上六点,房间的灯自动亮起,柔和的音乐响起。
林牧远坐起身,门滑开了,一个穿白色制服的女人推着餐车进来。
“37号,早餐。”女人面无表情地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七点开始评估,请做好准备。”
托盘里是营养膏和水,和之前一样。林牧远慢慢吃完,七点整,门再次打开,李月站在门口。
“早啊,林深。”她今天换了一身浅蓝色的制服,显得温和些,“昨晚休息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月微笑,“今天开始第一阶段评估。跟我来。”
林牧远跟着她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偶尔有房间门打开,里面的人走出来,都穿着一样的浅蓝色睡衣,表情平静,步伐一致,像生产线上的产品。
他们来到一个评估室。房间不大,中间放着一把椅子,对面是一张桌子,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面前是电脑和一堆仪器。
“这是王医生,你的评估师。”李月介绍,“他会问你一些问题,做一些测试。放轻松,就像聊天一样。”
王医生抬头看了林牧远一眼,点头示意他坐下。
“林深,37岁,职业旧物修复师。”王医生看着屏幕,“据资料显示,你对传统手工艺有特殊情感,并涉嫌参与非法知识传播活动。是这样吗?”
“我修东西,教人修东西,不违法。”
“那要看修的是什么,教的是什么。”王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在我们看来,传授未经认证的知识,就是传播认知污染。你知道认知污染的危害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认知污染就像心理病毒。”王医生调出一张脑部扫描图。
“它会让人的思维偏离标准路径,产生非理性决策,降低社会协作效率。严重的会导致认知失调、焦虑、抑郁,甚至反社会倾向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张图。红色区域表示“非标准思维”,绿色表示“标准思维”。他的大脑如果被扫描,大概全是红的。
“但我没有焦虑,没有抑郁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没有,不代表以后不会有。”王医生关掉图片,“评估的目的是了解你的认知结构,找到污染源,然后……净化。”
“怎么净化?”
“谈话,药物,如果必要的话,认知重构。”王医生说得轻描淡写,“好了,我们开始第一个测试。”
测试持续了一上午。
有选择题(“你认为技术进步重要还是传统重要?”),有联想测试(听到“木头”想到什么),有情境模拟(“如果你发现一种即将失传的手艺,你会怎么做?”)。
林牧远按照隐知之前给的指导,选择最中立的答案,尽量不表现出极端倾向。
但有些问题,他无法中立。
“你祖父林青山去世前,你是什么感受?”王医生问。
林牧远沉默了几秒。“悲伤。”
“仅仅是悲伤吗?没有怨恨?怨恨他不接受现代医疗,怨恨他固守旧观念,怨恨他让你也走上这条路?”
“没有。”
王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。
“你在撒谎。脑波监测显示,你在回答这个问题时,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有强烈活动,这是典型的防御性反应。”
林牧远握紧拳头。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王医生抬头看他,“林深,否认情绪是认知失调的表现之一。承认它,面对它,我们才能帮你。”
接下来的测试更难。
王医生给他看图片:一张是现代化的智能工厂,机械臂在精准作业;另一张是老工匠在昏暗的作坊里手工打磨。
然后问:“哪张图让你感到更舒适?”
林牧远看着两张图。工厂那张,整齐,高效,但冰冷。作坊那张,杂乱,低效,但有温度。
“第二张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有人。”
“人不是必要的。”王医生说,“机器可以做得更好。”
“但没有灵魂。”
王医生笑了。“灵魂?林深,那是非科学的说法。大脑是生物计算机,思维是算法,情绪是化学反应。所谓的‘灵魂’,只是还未被完全解析的神经活动。”
测试一直持续到中午。
结束时,林牧远感到精疲力尽,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每一句话都要斟酌,每一个反应都要控制,像走在刀尖上。
午餐在公共餐厅。很大的空间,一排排长桌,每个人都安静地吃饭,不说话。
食物是标准营养餐,味道寡淡。林牧远找了个角落坐下,刚吃两口,对面坐下一个男人。
是昨天那个微笑的中年男人。他依然微笑着,机械地用勺子把食物送进嘴里,每一口的频率和幅度都完全一致。
“你好。”男人忽然开口,声音平直,“我叫42号。你呢?”
“37号。”
“哦。”42号继续吃饭,吃了三口,又说,“今天的蛋白质含量比昨天高0.3%,但纤维素含量降低了。你对这个变化有什么看法?”
林牧远愣了一下。“没看法。”
“应该要有看法。”42号认真地说,“合理的营养摄入是健康的基础。我建议你向营养部反馈,要求调整配比。”
他说完,继续吃饭。又吃了三口,再次开口:“你是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昨天。”
“哦。那你还有很多要学。”42号放下勺子,用餐巾纸擦了擦嘴——三下,不多不少。
“我来了两个月,已经完成第三阶段了。现在我感觉很好,很平静,没有杂念。”
“杂念?”
“就是那些没用的想法。”42号说,“比如担心未来,怀念过去,或者……想做什么‘自己的事’。那些都是杂念。清理掉之后,世界就清晰了。”
他站起来,端起餐盘。“祝你早日优化。”
他走了,步伐标准,像用尺子量过。
林牧远看着他的背影,感到一阵恶心。那不是人,是一个被调试好的机器。
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——在一个封闭的室内花园里。
有假山,有人造溪流,有塑料植物。十几个“住户”在散步,或者坐在长椅上发呆。
没有人交谈,每个人都保持一定的距离,像害怕传染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