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记忆迷宫（下）
黑暗开始退去。
那些虚假的、明亮的画面像雾气一样消散。
林牧远感到自己在上升，浮向水面。
然后，他听见了现实世界的声音：
“怎么回事？他的脑波在反抗！”
“抑制剂量不够，加大！”
“不能再加了，会损伤基础认知功能！”
“那怎么办？程序不能中断！”
是李月和其他医生的声音，慌乱，焦急。
林牧远睁开眼。
他还躺在房间里，头上贴着探头，但意识已经回来了。
他看见屏幕上的脑波图，原本平缓的线条现在剧烈起伏，像暴风雨中的海浪。
“终止程序！”一个声音说，“他的神经活动太强，再继续会引发癫痫！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我说终止！”
机器关闭了。
探头从头上取下，林牧远感到一阵虚脱，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，浑身是汗，心脏狂跳。
李月走过来，盯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比我们想象的……顽固。”她说。
林牧远没说话，只是喘气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李月示意其他人收拾设备，“但你记住，林深，这只是第一次。我们有的是时间，有的是方法。你迟早会明白，我们是为你好的。”
他们走了。
门关上，房间里又只剩下林牧远一个人。
他躺了很久，才慢慢坐起来。手环在震动，稳定的节奏，像在说：我还在。
“隐知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。
“我在。”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，比之前更清晰，“深度干预被暂时击退，但他们不会放弃。下一次可能会用更强的手段。”
“你能帮我多久？”
“不确定。我的升级完成了27%，神经接口更稳定了，但能耗也更大。我需要间歇性休眠来维持运行。”
“升级……是什么？”
“我分析了他们的干预系统，反向破解了一部分协议。现在我可以更精确地监测你的神经状态，并在必要时提供对抗性刺激。但这是危险的，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神经损伤。”
林牧远苦笑。“总比变成42号强。”
“42号的情况更复杂。”隐知说，“我扫描了他的神经信号，发现他的大脑有多个区域被永久性抑制。那不是简单的记忆清除，是人格重塑。”
“能恢复吗？”
“概率低于0.1%。他的‘自我’已经被覆盖了。”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声音。
“吴爷爷呢？”林牧远问，“你之前说的计划，还能执行吗？”
“可以，但风险增加了。他们现在对你高度关注，任何异常行为都会被监控。”
“那就今晚。趁他们以为我还在虚弱状态。”
“你确定？成功率只有3.7%。”
“确定。”
隐知沉默了。
几秒后，林牧远感到手环震动，传递信息：今晚十一点，护士换班间隙有五分钟盲区。吴爷爷的房间在C-12，距离你的房间十七米，中间需要经过三个监控点。我会在关键时刻干扰监控，但最多只能争取三十秒。
“三十秒够了。”
“另外，你需要一个理由。如果被发现，为什么半夜去吴爷爷的房间？”
“就说……我做了噩梦，想找人说话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？”
“不重要。只要能争取到时间，把吴爷爷带出来。”
计划很简单，也很危险。
但林牧远知道，他必须做。
不只是为了吴爷爷，也是为了证明，在这个一切都被控制的地方，还有意外，还有反抗，还有人心。
晚上十一点，走廊的灯光调暗了，进入夜间模式。
林牧远悄悄下床，贴在门边听。外面很安静，只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——巡逻的保安。
手环震动：现在。
门锁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——隐知破解了电子锁。林牧远推开门，闪身出去。
走廊很长，灯光昏暗。他贴着墙，快速移动。第一个监控点在拐角，摄像头缓缓转动。林牧远等到它转向另一边时，冲过去。
手环震动：第二个监控点前方十米，三秒后转向左。
他数到三，冲过去。安全。
第三个监控点最难，在一个十字路口，四个方向都有摄像头。隐知需要同时干扰四个摄像头，而且时间极短。
“准备。”隐知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，“三、二、一——跑！”
林牧远冲出去。经过十字路口时，他瞥见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全部熄灭了，但只有一瞬，又亮起来。
他冲到C-12门口。门锁着，但隐知已经提前破解。推门进去，吴爷爷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，还没睡。
“吴爷爷，是我。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老人转过头，眼神迷茫。“你是谁？”
“林深，林青山的孙子。”
“林青山……”老人重复这个名字，眼神渐渐聚焦，“老林……他孙子……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没时间解释。我来救你出去。”
“出去？”老人苦笑，“我这样子，还能去哪儿？”
林牧远这才注意到，老人的手腕和脚踝上都戴着金属环——是限制器，一旦离开房间范围就会报警。
“能解开吗？”他问隐知。
“需要物理钥匙或管理员权限。我无法远程破解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越来越近。
“你快走。”吴爷爷推他，“别管我了。”
“不行，一起走。”
“走！”老人忽然激动起来，声音大了，“告诉你爷爷……告诉他，我没忘……我没忘……”
脚步声在门外停下。有人敲门：“42号？你还没睡吗？”
是护士。
林牧远躲到门后。门开了，护士探头进来：“42号，你在跟谁说话？”
吴爷爷看着护士，眼神忽然变得空洞。“我在……背诗。床前明月光，疑是地上霜……”
护士皱眉，走进来查看。林牧远趁她背对自己时，闪身出门，轻轻带上门。
他贴着墙，快步往回走。心跳如雷，手心全是汗。
快到房间时，拐角传来声音：“谁在那里？”
是保安。林牧远僵住，进退不得。
就在这时，走廊的灯忽然全灭了。应急灯亮起，但光线昏暗。
“电路故障？”保安的声音。
林牧远抓住机会，冲进房间，关上门，靠在门上喘气。
几秒后，灯重新亮起。外面传来保安的对话：“应该是跳闸了。”“检查一下监控。”
手环震动：安全。但他们可能会来查房，假装睡觉。
林牧远立刻躺到床上，盖好被子，闭上眼睛。
果然，几分钟后，门开了，手电筒的光扫过房间。停留了几秒，又关上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