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造纸传人(中)
设备启动了。
是一个头盔式的装置,里面布满细小的探针,会轻轻接触头皮。
叶藏舟把头盔戴在顾小满头上,动作很轻。
“闭上眼睛,想爷爷教你的第一个步骤。”
顾小满闭上眼睛。
设备发出低微的嗡鸣。
旁边的显示屏亮起,开始出现波形图——是脑电波,还有肌肉电信号。
叶藏舟紧张地盯着屏幕,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操作。
林牧远站在一旁,看着顾小满的脸。
女孩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角有泪滑下来,沿着脸颊,流到下巴,滴在衣领上。
她没擦。
“第一步,选料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楮树皮要秋天采,那时纤维最韧。稻草要当年的新草,不能有霉斑。爷爷说,料是纸的骨……”
屏幕上,波形开始变得规律。一条蓝色的曲线起伏,像呼吸。
“第二步,蒸煮。用石灰水,慢火熬十二个时辰。火不能急,急了纤维就断了。爷爷守夜,我在旁边睡着,醒来时他身上都是草木灰的味道……”
第二条曲线出现,绿色的,和蓝色曲线交织。
叶藏舟额头冒汗。他不断调整参数,嘴里念念有词:“记忆深度2.7,稳定。肌肉记忆编码中……好,下一个。”
“第三步,漂洗。要在活水里洗,溪水最好。洗到水清,手插进去能看到指纹。爷爷的手,泡得发白,皱皱的,像老树根……”
顾小满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更多的眼泪流下来,但她还在说,一句接一句,把七年来爷爷教她的每一个细节,都复述出来。
从捞纸时竹帘入水的角度,到焙纸时手掌的温度,到成品纸上该有的纹路和光泽。
林牧远听着,忽然意识到,这不是记忆读取,这是一场葬礼。
顾小满在用语言,为即将死去的记忆举行葬礼。
九点二十分,叶藏舟说:“到关键了。深层肌肉记忆——那些你身体记得但说不清的感觉。小满,你现在想象自己在捞纸,就像真的在做一样。”
顾小满的手抬起来,在空中做出动作——握竹帘的姿势,浸入水中的角度,轻轻晃动让纸浆均匀,然后慢慢提起。
她的动作流畅而自然,哪怕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屏幕上,红色的曲线剧烈波动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叶藏舟声音发紧,“身体记忆编码……太好了,完整性92%以上。再坚持五分钟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传来刹车声。
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院子里,清晰得刺耳。
三个人同时僵住。
叶藏舟第一时间看向监控屏幕——他在院门外装了隐藏摄像头。画面上,一辆黑色厢式车停在胡同口,没标记,但车型是云忆公司的标准勤务车。车门打开,下来三个人,都穿着深色便服,但步伐整齐,耳朵里塞着耳机。
“他们提前了。”叶藏舟低声说,手指在控制板上快速操作,“还有三分钟才能完成编码传输。林深,你去拖住他们。”
“怎么拖?”
“随便!就说你是来修东西的,或者……就说你是她男朋友,来帮忙收拾爷爷遗物的。总之,别让他们进来。”
林牧远看了一眼顾小满。她还闭着眼,手还在空中做着捞纸的动作,眼泪不停地流,但嘴还在动,无声地复述着步骤。
“隐知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在。”手环震动。
“有办法吗?”
“我正在扫描来者的生物特征。三个人都有云忆公司的内部ID,其中一人匹配清洁部行动组的数据库。建议:不要正面冲突。他们的权限可以临时限制公民行动,如果发生争执,我们有89%的概率被强制带走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拖延。用语言拖延。人类的对话需要时间,而时间是我们需要的。”
林牧远深吸一口气,走出屋子,穿过院子,来到院门口。
他拉开门时,那三个人刚好走到门前。
领头的男人四十多岁,平头,国字脸,表情温和但眼神锐利。
他出示证件——云忆公司健康服务部的徽章。
“你好,我们是公司的社区健康小组。来找顾小满女士做例行记忆健康检查。请问你是?”
“我是她朋友。”林牧远挡在门口,没让开,“她今天不太舒服,能不能改天?”
“例行检查很快的,不超过十五分钟。”男人微笑,但脚步往前挪了半步,“而且今天是预约好的,如果改期,会影响她的信用积分。你也不希望她因为这种小事扣分吧?”
他身后的两个人也上前,一左一右,隐隐形成包围。
林牧远脑子飞速转动。硬拦肯定不行,但放他们进去,顾小满的记忆就保不住了。
他需要时间,至少三分钟——
“其实,”他忽然说,“小满在屋里……收拾爷爷的遗物。情绪不太好。你们能不能稍等几分钟,我劝劝她?”
男人看了一眼手表。“我们时间很紧。这样吧,我们就在院子里等她,你进去说一声。五分钟,够吗?”
五分钟。够了。
“好,我去叫她。”林牧远转身,但男人伸手拦住他。
“对了,还没请教您贵姓?”
“林。林牧远。”
男人眼神微动。“是做旧物修复的那位林师傅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听说过。”男人笑容深了些,“陈维专员提过你。他说你手艺很好,就是……有点固执。”
林牧远后背发凉。陈维果然上报了。
“我只是修东西的。”
“修东西是好事。”男人收回手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那麻烦林师傅了,我们去院子里等。”
他没给林牧远拒绝的机会,直接带着两人走进院子。
三个人站在院子中央,正好能看见屋门,但听不见屋里的声音。
林牧远快步进屋。叶藏舟还在操作设备,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到了95%。
“他们进来了,在院子里。说等五分钟。”
“还需要两分半。”叶藏舟头也不抬,“你想办法再拖一会儿。”
顾小满还在那里,闭着眼,流泪,手在空气中重复着造纸的动作。她的嘴唇在动,林牧远凑近,听见她在无声地重复一句话:
“爷爷,我记得,我记得,我记得……”
“小满。”他轻声说。
女孩没反应。
“记忆读取完成度98%。”叶藏舟说,“最后一点是情感记忆——她对爷爷的感情,和造纸手艺绑在一起的那部分。如果取走,她可能真的会忘记爷爷的样子。”
“能不要那部分吗?”
“不要的话,记忆不完整。以后就算传给另一个人,也只是技术,没有魂。”
屋外传来男人的声音:“林师傅?顾女士准备好了吗?”
林牧远看向叶藏舟。叶藏舟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确认键上,颤抖。
“要,还是不要?”他问。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屋外的脚步声在靠近。
林牧远看着顾小满流泪的脸,想起她刚才说的话:记忆是绳子,断了,人就漂走了。
“要。”他说,“但用另一种方式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把情感记忆单独加密,不和其他记忆一起传。等以后……等安全了,再还给她。”
叶藏舟愣了一秒,然后手指飞快操作。“可以,但需要额外时间。而且分开存储有风险,可能永远对不上——”
“做。”
屋门被敲响了。“顾女士?我们是云忆健康小组,能进来吗?”
叶藏舟额头青筋暴起。屏幕上的进度条:99%。
“好了!”他猛地按下确认键。
几乎同时,顾小满睁开眼睛。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,像刚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来。然后她看向林牧远,眨了眨眼。
“林师傅?”她声音很轻,“我……我刚才是不是睡着了?”
叶藏舟快速拆下设备,塞进包里。林牧远扶起顾小满。
“没事。外面有人找你,做健康检查的。你配合一下,很快就结束。”
“健康检查?”顾小满皱眉,“我没预约啊。”
“是公司的例行服务。”林牧远低声说,“问什么答什么,但别提造纸的事。就说爷爷没教过你,你什么都不会,明白吗?”
顾小满看着他,眼神慢慢变得清醒。她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