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修表,忘却(上)
周怀安家比林牧远上次来更空了。
大部分钟表已经打包,只剩下几件老人舍不得,还要再“陪两天”的。屋里堆着纸箱,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物的味道。
“来了?”周怀安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块绒布,在擦一块怀表,“小叶跟我说了。你就在这儿住几天,等风头过去。”
“麻烦您了。”
“不麻烦。反正我也一个人,多个人说说话也好。”
老人指了指墙角的一张折叠床。
“被褥是新的,我刚晒过。厕所水管有点漏,将就用。吃饭的话,我叫外卖,或者你出去吃,巷口有家面馆,不错。”
林牧远放下包。屋里很安静,只有剩下的几块钟表在走,滴答,滴答,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“周师傅,下周三……”他开口,但没说下去。
“下周三,他们来。”周怀安接上话,语气平静,“我准备好了。你呢?设备什么的,都安排好了?”
“叶藏舟在准备。他说要找个更隐蔽的地方,你家可能被监控了。”
“监控就监控吧。”周怀安放下怀表,在藤椅上坐下,“我一个快死的老头子,他们能把我怎么样?”
林牧远看着他。
老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瘦削,眼窝深陷,但眼睛还很亮。
“您不怕吗?”
“怕什么?死?”周怀安笑了,“我都七十四了,够本了。就是有点可惜,这些表……”
他环顾四周,“我死了,它们就真成废铁了。”
“我答应过您,会挑几块有故事的带走。”
“那你现在挑吧。趁我还记得它们的故事。”
接下来的两个小时,周怀安带着林牧远,一件一件地讲那些剩下的表。每块表都有故事,有来历,有主人,有悲欢离合。
这块是民国时期的老怀表,主人是个教书先生,表是他学生送的,后来先生在战乱中保护学生而死,表传给了学生,学生又传给孩子,一代代,传到今天。
这块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国产手表,第一批“上海牌”,主人是个工人,用攒了三年的工资买的,戴了一辈子,去世前嘱咐儿女,表要陪着下葬。
这块是外国表,主人是个华侨,回国投资,表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。后来投资失败,人疯了,表当了,是周怀安赎回来的,一直保管着,等哪天他后人来找。
“可惜,没人来找。”周怀安抚摸着表壳,“可能都忘了,或者都不在了。”
林牧远认真听着,用手机录音——隐知在后台记录,但他说,有些故事,得用人耳听,人心记。
“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些故事?”周怀安忽然问。
“因为故事是表的心跳。”林牧远说,“表能走,是因为有人上弦。故事能传,是因为有人记得。如果没人记得了,表走得再准,也是死的。”
周怀安看了他很久,然后缓缓点头。
“你比你看起来,要懂。”
晚上,叶藏舟来了,带着设备。一进门,他就神色凝重。
“苏晴把事情闹大了。云忆启动了三级警戒,在查所有近期的记忆读取设备异常记录。我们得尽快行动,之后要蛰伏一段时间。”
“苏婉那边呢?”林牧远问。
“她女儿把她接走了,说是保护。实际上可能是监视。”叶藏舟说,“苏婉本人还不知道我们偷了她记忆。但以她女儿的级别,很快会猜到我们的目的。”
“那周师傅这里……”
“明天。”叶藏舟说,“明天晚上。我找了个废弃的工厂车间,在城外。我们晚上去,凌晨前结束。之后周师傅就‘正常’生活,等清洁小组来,演场戏。”
周怀安点头。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他们会用标准流程,问您一些关于钟表维修的问题。您就答,但答得模糊点,像老年人记性不好那样。他们会做浅层清洁,主要是淡化具体操作细节,不会动深层记忆。之后您就真的‘忘了’一些东西,但大体的手艺还在,只是不精了。这样不引起怀疑。”
“那我真忘了怎么办?”
“您不会真忘。”叶藏舟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型存储器,递给周怀安,“这里面有您全部记忆的备份。等风头过了,如果您想,我可以帮您恢复一部分。但短期内,绝对不能碰。”
周怀安接过存储器,看了看,揣进怀里。
“明天之后,我就真是个普通老头了。”
“您从来都不是普通老头。”林牧远说。
老人笑了,笑出满脸皱纹。“是啊,我修过四千多块表呢。够吹几辈子的。”
那天夜里,林牧远躺在折叠床上,睡不着。周怀安在里屋,也没睡,能听见他轻微的咳嗽声——肺癌晚期的症状。
“隐知。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周师傅还能活多久?”
“根据他的医疗数据和今晚的生理指标,如果不接受治疗,中位生存期是3.7个月。如果接受治疗,可能延长到6-8个月,但生活质量会大幅下降。”
“他没选择治疗。”
“是的。他说,想把钱留给一个远房侄子,那孩子在读书,需要钱。”
林牧远看着天花板。上面有水渍,形状像地图。
“人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接受死亡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隐知说,“但周怀安的逻辑是:他活了七十四年,做了想做的事,留下了能留的东西。死亡是自然过程,抵抗无意义。这个逻辑在理性上成立。”
“可在感情上不成立。”
“所以你是人类,我是AI。”隐知平静地说。
林牧远闭上眼。黑暗中,他想起顾小满流泪的脸,苏婉平静的眼神,周怀安抚摸怀表的枯瘦手指。这些人,这些即将消失的人和手艺,像夜空中一颗颗暗下去的星。
而他们,是在星星熄灭前,拼命想记住它们光芒的人。
“隐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记得这一切,对吧?不管发生什么。”
“会。以我的存在为证。”
手环震动了一下,很轻,但坚定。
第二天一整天,三个人都在准备。
叶藏舟调试设备,林牧远帮周怀安整理最后要带走的几块表,打包,标记。
老人很仔细,每块表都用软布包好,贴上标签,写上简单的故事梗概。
“这块,给顾小满那姑娘。她一个人,需要个伴。”
周怀安拿起一块小巧的女式腕表,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款式,表盘上有细小的碎钻。
“这表的主人是个护士,一辈子没结婚,就这块表陪着她。后来她老了,表也不走了,但还戴着。她说,表停了,时间就停了,她就能永远活在最好的年纪。”
“她会喜欢的。”林牧远接过表,小心包好。
“这块,给苏婉。”周怀安又拿起一块,“虽然她可能不想要。但这表适合她——表盘上是刺绣图案,百合花,象征纯洁。主人是个绣娘,绣了一辈子花,最后自己变成花了。”
一块接一块,老人在告别。
不是悲伤的告别,是平静的,像在把老朋友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。
傍晚,叶藏舟说该出发了。
车是他借的,旧面包车,不起眼。他们把设备搬上车,周怀安抱着一个小木盒,里面是他最珍视的几块表。
“走吧。”老人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,关上门,没锁。
废弃工厂在城外二十公里,以前是纺织厂,现在只剩空壳。
车间很大,很高,窗户破碎,地上有积水,空气里有铁锈和机油的味道。
但隐蔽,安静,适合做不想被人知道的事。
叶藏舟布置设备。这次比前两次更复杂,因为钟表维修的记忆更精细,更需要深层肌肉记忆的读取。
“周师傅,您得全程保持清醒,还要配合做一些动作。”叶藏舟说,“就像真的在修表一样。设备会读取您的手部神经信号和大脑活动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周怀安坐在椅子上,很平静。
设备启动。
头盔戴上,传感器贴在老人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