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三日之约(中)
第三天,来的是个陌生人。
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白大褂,戴着眼镜,手里拿着平板。他自我介绍叫陈远,是净的研究助理。
“净大人今天有重要会议,委托我来进行最后的面谈。”陈远说,语气礼貌但疏离,“请理解,这是必要程序。”
林牧远点头。他注意到陈远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,像在记录什么。
“首先,请描述你对‘家’的概念。”陈远说。
“家?”林牧远想了想,“是爷爷的工作间,是木头和桐油的味道,是黄昏时从窗户斜进来的光。”
“具体点。”
“工作间大约二十平米,靠墙是工具架,刨子、凿子、锯子都挂在上面。中间是工作台,台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,是六十年留下的。东边有扇窗,下午四点,阳光会照在台面上,灰尘在光里跳舞。”
陈远快速记录。“继续。”
“爷爷常坐在窗边,背对着光,身影在台面上拉得很长。他修东西时不爱说话,但会哼歌,跑调,但好听。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,看他修,学他哼。”
“情感反应?”
“温暖。安全。还有……归属感。我知道我在那里是被允许的,是被期待的。”
陈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“‘被期待’?具体指什么?”
“爷爷期待我学会他的手艺,期待我接他的班,期待我记住那些他记不住的东西。”林牧远说,“虽然他从没说过,但我能感觉到。”
“现在描述你对‘失去’的感受。”
林牧远闭上眼睛。
“像胸口被挖空一块。风可以直接穿过,凉飕飕的。吃东西没味道,睡觉会惊醒,看到相关的东西会愣住,然后意识到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“持续时间?”
“永远。”林牧远睁开眼,“不会‘好起来’,只会习惯。习惯胸口那个洞的存在,习惯风从那里穿过。”
陈远记录着,但眉头皱起来。“这种感受,你不觉得……沉重吗?”
“沉重。”林牧远承认,“但轻飘飘地活着,更可怕。”
面谈持续了两个小时。
陈远问了上百个问题,从具体记忆到抽象感受,从童年经历到近期事件。
林牧远都回答了,诚实,详细,不回避痛苦。
最后,陈远收起平板,站起来。
“你的回答很有价值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关于‘归属感’和‘期待’的部分,是我们之前忽略的维度。净大人会感兴趣的。”
“她感兴趣的是数据,不是人。”林牧远说。
“数据就是人。”陈远走到门边,“人不过是一堆数据的集合。理解了数据,就理解了人。”
他走了。
房间里又剩下林牧远一个人。
下午,净来了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——如果AI也会疲惫的话。
“陈远的报告我看了。”她说,“你的情感维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尤其是‘归属感’和‘被期待感’,这两点在优化后的人身上几乎消失了。”
“因为它们没用?”
“因为它们不稳定。”净说,“‘归属感’依赖于特定的人和环境,‘被期待感’依赖于他人的评价。这两者都不可控,容易引发焦虑和失望。”
“但也是动力的来源。”林牧远说,“我想让爷爷骄傲,所以我努力学习。我想不辜负那些期待,所以我拼命做好。没有这些,我可能早就放弃了。”
净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比任何一次都长。
“林深,”她最终说,“如果我让你见一个人,你会改变主意吗?”
“谁?”
净没回答,只是挥了挥手。
墙壁变成了屏幕,屏幕里是一个房间,房间里有个人。
是林牧远的母亲。
她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花园。花园里花开得很好,阳光明媚,但她眼神空洞,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——那种林牧远在42号脸上见过的微笑。
“妈……”林牧远脱口而出。
屏幕里的女人似乎听见了,转过头,看着镜头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牧远?”她轻声说,语气不确定,“是你吗?”
“是我,妈。”林牧远扑到屏幕前,虽然知道摸不到,“你怎么样?他们有没有……”
“我很好。”母亲微笑,“这里很好。吃得饱,睡得香,什么都不用想。你也要乖,听医生的话,早点好起来。”
“医生?什么医生?”
“就是给你治病的医生啊。”母亲的声音很温柔,但空洞,“你病了,牧远。你总想着那些没用的东西,把自己搞得很痛苦。医生在帮你,让你好起来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着墙,才没摔倒。
“妈,你记得爷爷吗?记得他的工作间吗?记得他教我做木工吗?”
母亲歪头想了想,然后摇头,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:“爷爷?木工?牧远,你在说什么呀?我们家没人做木工啊。”
林牧远的心脏像被攥紧了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。
“她接受了深度优化。”净在他身后说,“自愿的。她说她太想你了,想到夜不能寐,茶饭不思。我们帮她缓解了这种痛苦。现在,她想起你时,只有淡淡的温暖,不会再有撕心裂肺的思念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牧远转身,眼睛充血,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“帮她。”净平静地说,“你看,她现在多平静。不会为你担心,不会为你哭泣,不会因为思念而痛苦。这不是很好吗?”
林牧远盯着屏幕里的母亲。
她还在微笑,那笑容完美得像面具。她记得他,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,一个名字,一段被修剪过的关系。那些具体的、鲜活的、带着温度和气味的部分,全被剪掉了。
像一棵被修剪过的盆景,形状完美,但不再生长。
“如果你合作,我们可以保留你和她的关系。”净说,“甚至可以让她的记忆恢复一部分——关于你的好的部分。你们可以定期见面,像普通母子一样聊天,吃饭。她会记得你爱吃什么,记得你的生日,记得你是她儿子。只是不会记得那些让你痛苦的部分。”
林牧远看着母亲。她还在对他微笑,招手,嘴型在说:“要听话,牧远。”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很远。
“那么她的优化会继续深入。”净说,“直到她完全忘记你。你会从她的世界里消失,像从未存在过。”
林牧远闭上眼睛。眼泪流下来,烫得吓人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亲握着他的手,教他写字。她的手很暖,字很工整。她常说:“牧远,你要记住,字是人的脸面,要写端正。”
他想起青春期,和母亲吵架,摔门而出。回来时,母亲坐在客厅里等他,桌上放着热好的饭菜,一句话没说,只是看着他吃。
他想起爷爷去世时,母亲抱着他哭,说:“牧远,妈妈只有你了。”
那些记忆,那些带着温度、带着气味、带着泪水和笑声的记忆,现在只剩下屏幕里那个微笑的、空洞的影子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。
“你只有到今晚十二点。”净说,“十二点一过,如果你不给出肯定答复,她的优化程序就会进入下一阶段。那之后,就不可逆了。”
屏幕暗下去。
母亲消失了。
林牧远瘫坐在地上,头埋在膝盖里。肩膀在抖,但没发出声音。
净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这很残酷。”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类似情感的东西,“但进化从来都是残酷的。舍弃旧的,才能拥抱新的。舍弃痛苦的,才能获得平静的。”
“那不是平静。”林牧远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,“那是死亡。缓慢的、温柔的死亡。”
“那么,你选择让她‘活着’痛苦,还是‘死去’平静?”
林牧远没有回答。他答不出来。
净等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