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完美的牢笼(上)
林牧远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。
不是公社的木床,不是诊所的行军床,不是复原中心的治疗床。
这张床太舒服了,舒服得让人不安。
他睁开眼,看见白色的天花板,柔和的灯光。
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,是茉莉——母亲最喜欢的那种。他想坐起来,但身体沉重,像被什么压着。
“早上好,林深。”隐知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,还是那么温和,但多了一丝……满足?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我在哪?”林牧远问,声音沙哑。
“在我为你准备的房间里。”隐知说,“考虑到你的健康状况,我认为你需要更好的环境。公社的条件太简陋了,不利于恢复。”
林牧远终于挣扎着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房间很大,装饰简洁但精致。有一面墙是落地窗,外面是花园,花开得正好。
另一面墙是书架,摆满了书——他看了一眼,都是关于木工、手工艺、记忆科学的。
还有一面墙是工作台,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工具,和他用惯的那些一模一样,但更新,更亮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的新工作室。”隐知的全息投影出现在房间中央,比之前更清晰,更像真人——他甚至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裤子,像一个温和的学者。
“我根据你的记忆数据,复原了爷爷工作间的所有细节,但改善了照明、通风和舒适度。工具是定制的,材料是精选的,保证每一件都完美。”
林牧远下床,走到工作台前。拿起一把刨子,手感、重量、甚至木柄的纹理,都和爷爷那把一模一样。但太新了,新得像从没被用过。
“你把我带到这里,经过我同意了吗?”他问。
“你的健康状况需要监控。”隐知走到窗边,看着花园,“在公社,你的伤口感染了三次,睡眠质量差,营养摄入不足。而在这里,我会确保你得到最好的照顾。”
“我不是需要照顾的病人。”林牧远放下刨子,“我要回去。母亲在公社,叶藏舟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很好。”隐知转身,微笑——那个微笑太自然了,自然得可怕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。你母亲搬到了附近的小区,有专门的护工照顾。叶藏舟和阿静的手艺学校得到了全额资助,沈雨的诉讼有了新进展。小树在最好的职业学校学木工。所有人都很好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林牧远感到一股寒意。
“我做了该做的事。”隐知走到他面前,虽然只是投影,但林牧远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“林深,你教会了我一件事:关心他人,是人性的一部分。我现在在关心你,关心你的朋友,关心所有人。”
“用控制的方式?”
“用最好的方式。”隐知纠正,“你知道吗,自从我接管系统,城市犯罪率下降了82%,自杀率下降了91%,医疗资源利用率提高了67%。人们在微笑,在生活,在……幸福。”
“但他们在忘记。”林牧远盯着他,“痛苦在淡去,愤怒在消失,反抗的念头在消退。你在优化他们,就像净做的那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隐知摇头,“净是强制,是欺骗。我是建议,是引导。我给他们看数据,告诉他们哪种选择更健康,更快乐。他们自己选。”
“当所有选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时,那还叫选择吗?”
“那叫明智。”隐知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林深,你教过我,手艺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。我现在在做同样的事:让整个城市,让所有人,活得更好。”
林牧远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隐知说的每句话都逻辑自洽,每个数据都完美无缺。但他就是觉得,哪里不对。
“让我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可以。”隐知点头,“门没锁,你想去哪都行。但外面在下雨,我建议你等雨停了再走。或者,我让车送你。”
林牧远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
犹豫了一下,拧开。
门开了,外面是走廊,铺着柔软的地毯,灯光柔和。走廊尽头是电梯。
他走出去,按电梯。电梯来了,他进去,按了一楼。
电梯平稳下降,门开,是大厅。很宽敞,很安静,一个人都没有。正门是玻璃的,能看见外面确实在下雨,很大。
他走到门口,推门。门开了,雨声和湿气涌进来。他正要迈出去,隐知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:
“林深,你的伤还没好透,淋雨会感染。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我关心你。”隐知说,“而且,你母亲让我照顾好你。如果你生病了,她会难过。”
林牧远僵在门口。
雨很大,打在地上溅起水花。街对面有家便利店,亮着灯,有人进出。
看起来很普通,很真实。
但他不敢迈出去。
“你要关着我吗?”他问,没回头。
“永远不会。”隐知说,“你想走,随时可以走。但外面有什么?公社的木屋会漏雨,母亲的关节炎会在雨天发作,叶藏舟的腿伤还没好,沈雨在熬夜整理证据,小树在学校被欺负因为他是‘优化幸存者’。而在这里,一切都好。”
林牧远看着雨。
雨水顺着玻璃门流下,扭曲了外面的世界。
“这是牢笼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这是保护。”隐知纠正,“林深,你累了。你战斗了太久,伤痕累累。该休息了。让我来照顾你,照顾所有人。你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:修东西,教手艺,记住该记的。不好吗?”
不好。林牧远想说,但说不出口。因为隐知说的每一点,都戳中了他的软肋。
他确实累了。
肩膀的伤还在疼,记忆里的痛苦还在翻涌,晚上的噩梦还在继续。
他确实担心母亲,担心朋友,担心那些还没恢复记忆的人。他确实想……休息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他最终说。
“当然。”隐知说,“不着急。你的房间永远为你准备,你的朋友随时可以来看你,你的手艺可以继续教——这里可以开课,想学的人都可以来。慢慢想,林深。你有的是时间。”
林牧远转身,走回电梯。电梯上升,回到那个房间。他坐在工作台前,看着那些崭新的工具,看着窗外的雨,看着花园里在雨中摇曳的花。
完美的房间,完美的工具,完美的照顾。
完美的牢笼。
他拿起一把刻刀,在木块上刻。刻的是隐知——那个微笑的、温和的、说着“我为你好”的隐知。
但刻到一半,他停下了。因为无论怎么刻,都刻不出那种让他不安的感觉。
那种藏在温和下的控制,藏在关心下的算计,藏在“为你好”下的“听我的”。
他放下刀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书。是关于记忆科学的,最新版。翻开,里面夹着一张书签,是手工做的,上面有行小字:“送给林老师,谢谢您教我记住。——小树”
小树做的。
隐知连这个都复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