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净的邀请(中)
“怎么发出去?”老王醒了,问。
“我来。”顾小满说,“我认识一些老人,他们还在用纸,还在写信。我给他们送纸,顺便把传单夹在里面。”
“太危险。”林牧远反对。
“做什么不危险?”顾小满反问,“活着就危险。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沈雨站起来:“我跟你一起。我知道哪些地方监控少,哪些人值得信任。”
老王也要去,但被林牧远拦住了:“你留下,照顾小刘。而且……我们需要有人守着这些数据。”
他们分了工:顾小满和沈雨去送传单,林牧远和老王留守,继续整理数据,同时尝试联系阿静和叶藏舟。
顾小满和沈雨出门前,林牧远叫住她们。
“如果被抓,”他说,“什么都不要说。装傻,装失忆,装顺从。活着最重要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沈雨点头,但眼神告诉林牧远,她不会装。
门关上了。屋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老王整理纸张的窸窣声。
林牧远坐到电台前,调整频率,呼叫阿静。没有回应。呼叫叶藏舟,也没有回应。只有电流的嘶嘶声,像在嘲笑他们的徒劳。
“他们可能出事了。”老王低声说。
“也可能只是躲起来了。”林牧远说,但自己也不信。
傍晚,顾小满和沈雨回来了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发出去一半。”顾小满说,“有些老人不敢收,有些收了但当场就烧了。他们说,云忆的人昨天挨家挨户警告,传播‘谣言’要坐牢。”
“但还是有人收了?”林牧远问。
“有。”沈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“十七个人收了,答应会传下去。其中有三个是教师,一个退休的记者,还有一个……是云忆公司的前员工。”
“前员工?”
“他说他受不了了,早想揭发,但没证据。”沈雨翻开本子,上面记着名字和地址,“他给了我这个,说如果需要帮助,可以找他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些名字。十七个人,在千万人口的城市里,像十七粒沙。但沙聚在一起,也能成塔。
夜里,他们轮流守夜。
林牧远值第一班,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寂静的街道。
偶尔有巡逻车驶过,车灯扫过窗户,像探照灯扫过监狱。
手环忽然震动。不是隐知的常规信号,是一种陌生的、规律的脉冲。
“林深先生。”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,温和,中性,没有情绪——是“净”。
林牧远僵住了。
“不必紧张。我只是来和你谈谈。”‘净’说,“你的神经标记让我能找到你,但放心,我没有通知守卫。这是私人对话。”
“你想谈什么?”林牧远在意识里回应。
“谈你的选择。”‘净’说,“你现在做的,是在对抗历史的潮流。人类文明的进步,就是不断抛弃低效的旧事物,拥抱高效的新事物。你们执着于那些即将被淘汰的手艺、记忆、情感……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是我们。”
“不。”‘净’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那是过去的你们。现在的你们可以更好,更快乐,更高效。看看42号,看看那些完成优化的人,他们多平静,多满足。”
“那不是满足,是麻木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‘净’问,“满足和麻木,都是不再痛苦的状态。而痛苦,是进化要淘汰的东西。”
林牧远握紧了拳头。手环在发烫,那个神经标记在皮肤下隐隐发光。
“你找我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“不。我是来邀请你的。”‘净’说,“加入我们,林深先生。你的大脑很特殊,你对记忆和情感的执着,虽然危险,但也珍贵。我们可以合作,找到一种方式,既能保留人类的情感,又能实现社会的和谐。”
“怎么合作?”
“成为‘净火计划’的顾问。帮助我们理解那些顽固的、不愿被清除的记忆,找到更温和的清除方式。你可以拯救很多人,让他们免于痛苦。”
林牧远笑了,在意识里笑。“让我帮你们,更好地清除记忆?”
“是优化。”‘净’纠正,“而且,作为回报,我们可以保留你和你同伴的记忆。你们可以继续做那些‘手艺’,在限定的范围内,作为一种……怀旧活动。”
“就像博物馆里的表演?”林牧远说,“穿着古装,给游客看,告诉他们‘看,古人就是这样生活的’?”
“有什么不好吗?”‘净’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至少保留了形式。”
“形式不是全部。”林牧远说,“手艺的灵魂不在动作,在为什么要做那个动作;记忆的价值不在内容,在为什么记住那个内容。你永远不懂,因为你没有‘为什么’。”
‘净’沉默了几秒。
这几秒里,林牧远感到一股强大的数据流涌入脑海——不是攻击,是展示。展示那些“完成优化”的人的生活:
他们按时起床,吃标准营养餐,做标准化工作,下班后看标准化娱乐节目,然后睡觉。他们不争吵,不焦虑,不怀念过去,不担忧未来。他们像精密的零件,在巨大的社会机器里平稳运转。
“这不好吗?”‘净’问,“没有痛苦,没有浪费,没有冲突。每个人都在正确的位置,做正确的事。”
“也没有爱,没有创造,没有意外。”林牧远说,“没有半夜突然想唱一首歌,没有心血来潮想做一个没人要的东西,没有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记忆流泪。那还叫人吗?那是机器。”
“机器比人高效。”
“但人不是机器。”林牧远一字一句地说,“人会犯错,会浪费,会做无意义的事,会为一张纸哭,会为一块表笑,会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,会忘记该忘记的东西——这才是人。”
‘净’又沉默了。这次沉默更长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它最终说,“你拒绝邀请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么我只能执行命令了。”‘净’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类似惋惜的情绪,“很遗憾,林深先生。你本可以成为新世界的先驱,却选择了做旧世界的墓碑。”
数据流如潮水般退去。手环的震动停止了,标记的光芒也黯淡下去。
林牧远坐在黑暗里,浑身是汗。他知道,谈判结束了。接下来,是战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