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新的火种(上)
车开了很久,久到林牧远在摇晃中睡着了。
醒来时,天已经蒙蒙亮,车停在一条土路边,周围是荒草和废弃的厂房。
“到了。”老张熄火,拉开车门。
林牧远下车,晨风一吹,清醒了许多。
眼前是一个废弃的纺织厂,红砖墙斑驳脱落,窗户大多碎了,只有几扇还挂着破玻璃。厂区很大,杂草丛生,但主厂房看起来还算完整。
“这儿以前是国营厂,九十年代就倒闭了。”阿静走过来,“叶藏舟三年前买下来的,说是要改造成工作室,但一直没动工。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。”
他们从一扇破损的侧门进去。
厂房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,高高的屋顶,粗大的水泥柱,地面是厚厚一层灰尘。
但角落里已经收拾出来一片区域:几张行军床,一个简易灶台,几个整理箱,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。
“条件简陋,但安全。”阿静踢了踢发电机,“油够用一周,水有井,吃的我囤了一些,够撑几天。”
林牧远把背包放下,环顾四周。厂房空旷,说话有回声,空气里有灰尘和霉味,但至少,这里没有白色墙壁,没有监控,没有李月。
“其他人呢?”他问。
“陆续会来。”老张点起煤油炉,开始烧水,“老王的豆腐坊被查了,他昨晚跑了,今天应该能到。小刘和孙姐还在城里,等风声过去再撤出来。叶藏舟……暂时没消息。”
水烧开了,老张泡了三碗方便面。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腾,带来一点虚假的温暖。
林牧远吃着面,问阿静:“你是怎么混进去的?”
“我有个表姐在矫正中心当保洁。”阿静嗦着面条,“我求了她好久,她才答应帮我。我伪装成维修工,说是检查电路,其实是在电箱里动了手脚。但只能停八分钟,再长就会触发备用系统。”
“很冒险。”
“不冒险怎么办?”阿静看他一眼,“看着你在里面被洗脑?”
林牧远没说话。他想起了李月,想起了那份协议,想起了机器启动时的嗡鸣。
“他们在加速。”老张忽然说,“我听说,公司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全市的‘认知优化’。不是自愿的,是强制的。挨家挨户,登记在册的手艺人,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“消息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我女婿在街道办,他偷偷告诉我的。”老张叹气,“他说文件已经下来了,下周一就开始试点。第一批就是修表的、修鞋的、做手艺活的老人。”
林牧远放下筷子。“那我们只有一周时间。”
“不是一周。”阿静说,“是一周内,我们要找到足够多的人,教会他们足够多的东西,然后藏起来,藏到公司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这可能吗?”
“不可能也得可能。”阿静站起来,走到一个整理箱前,打开,里面是各种工具和零件。
“叶藏舟留下的东西,我清点过了。三套简易的记忆读取设备,五台信号屏蔽器,还有这个——”
她拿出一个金属盒子,打开,里面是几十个小型存储芯片,每个都贴着标签。
“这是他之前收集的记忆备份。”阿静拿起一个芯片,“木工、刺绣、钟表维修、造纸、制陶、打铁、草药、酿造……一共十七项。但都是原始数据,需要解码和整理才能用。”
林牧远走过去,看着那些芯片。每个都小小的,不起眼,但里面装着一个人一生的技艺,一个人的记忆,一个人的存在证明。
“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,存放这些,还要一个系统,能把它们教给想学的人。”
阿静说,“叶藏舟原本计划建一个地下学校,但没来得及实施。”
“地下学校……”林牧远重复这个词。他想起小时候,祖父在地下室教他木工,只有一盏昏黄的灯,空气中飘浮着木屑。那是他最怀念的时光。
“但现在我们连自保都难。”老张泼冷水,“公司肯定在全力搜捕我们。这个厂子虽然偏,但也不是绝对安全。一旦被发现,我们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三人沉默。煤油炉的火苗跳动,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。
“隐知。”林牧远低声说。
手环震动了一下,表示在听。
“分析一下,如果我们要建立一个可持续的抵抗网络,最优方案是什么?”
手环持续震动,是隐知在思考。几秒后,它通过震动传递摩斯密码:
“分散,隐蔽,去中心化。不建立固定据点,以流动教学和分布式存储为主。利用城市废弃空间,短期使用,频繁更换。通信使用最原始的方式:口信,信件,面对面。”
林牧远翻译给阿静和老张听。两人点头。
“但教学需要时间。”阿静说,“一个手艺,就算只教基础,也得几个月。”
“那就教基础中的基础。”林牧远说,“不教怎么修表,教怎么看懂机械原理。不教怎么造纸,教怎么利用天然材料。教元技能,教底层逻辑,让学生自己推导具体技艺。”
“这更难。”
“但更安全。”老张插话,“就算被抓,他们只知道原理,不知道具体手艺。公司没法‘优化’原理,因为原理是知识,不是记忆。”
阿静想了想。“有道理。但谁来教?我们几个,能教多少?”
“我们教第一批,第一批再教第二批。”林牧远说,“像传火,一根火柴点燃另一根。”
“那第一批学生从哪来?”
林牧远看向那些存储芯片。“从这些记忆里来。”
阿静和老张都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