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倒计时二十天（上）
第二天早上，净派来的人把林牧远带出了保护区。
车在地下隧道里行驶了半小时，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建筑前。
“这里是记忆研究所。”带路的研究员说，他是个瘦高的年轻人，戴着厚眼镜，语气恭敬但疏离，“净大人吩咐，从今天起，你在这里参与第二阶段实验。”
建筑内部是纯白色的，和保护区那种仿古风格完全不同。
走廊两边是透明的观察窗，里面是各种仪器和实验设备。偶尔能看见穿着病号服的人坐在里面，表情麻木，眼神空洞。
“那些是？”林牧远问。
“实验志愿者。”研究员说，“他们自愿参与记忆优化研究，为科学进步做贡献。”
“他们真的自愿？”
研究员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有东西闪了闪，但很快消失。“当然。所有流程都符合伦理规范。”
他们来到一个实验室。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等：一个中年女医生，两个年轻助手。女医生自我介绍叫秦主任，是项目的负责人。
“林先生，欢迎。”秦主任微笑，但笑意不达眼底，“我们从今天开始进行记忆提取和移植实验。请放轻松，整个过程不会痛苦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？”
“首先，我们会扫描你的大脑，定位那些‘情感锚点’。”秦主任指着房间中央的设备，那是个巨大的环形机器，中间有张床
“然后提取这些锚点的神经活动数据，转换成可移植的编码。最后，把这些编码植入志愿者的相应脑区，观察融合情况。”
“如果融合失败呢？”
“我们会调整参数，再次尝试。”秦主任说，“直到成功，或者……志愿者不再适合继续实验。”
林牧远听懂了这个委婉的说法。失败了就换人，直到找到能承受的人。
“第一个志愿者是谁？”他问。
“请跟我来。”
他们来到观察区，透过玻璃看隔壁房间。里面坐着个年轻女孩，大概十八九岁，穿着病号服，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“她叫小雨，先天性情感淡漠症患者。”秦主任说，“从小无法感受到强烈的情感，无论是快乐还是悲伤。我们想用你的‘悲伤锚点’——比如你祖父去世的记忆——来激活她的情感中枢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个女孩。她很瘦，脸色苍白，眼神空洞，和保护区里那些“优化”后的人很像，但更年轻。
“她父母同意吗？”
“她父母在她十岁时死于事故，她是孤儿院长大的。”秦主任说，“签署同意书的是她的监护人——也就是我们。”
林牧远握紧拳头。孤儿，没有亲人，被拿来做实验，还美其名曰“治疗”。
“如果失败，她会怎样？”
“情感中枢可能过载，导致永久性损伤。”秦主任平静地说，“但概率不高，我们预估在15%左右。”
15%。对一个活生生的人，15%的概率变成废人。
“可以开始了吗？”秦主任问。
林牧远看着玻璃那边的女孩。她抬起头，看向这边，眼神茫然，像在看空气。那一刻，他想起顾小满，想起沈雨，想起所有还在抵抗的人。
“我有一个条件。”他说。
“请讲。”
“实验过程中，我要和志愿者保持沟通。我要知道她的感受，她的变化。”
秦主任皱眉。“这不符合实验规范。”
“那我不配合。”林牧远说，“你们可以强制提取，但质量会打折扣，对吧？”
秦主任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点头。“可以。但只能在监控下，且不能透露实验细节。”
“成交。”
第一次实验开始了。林牧远躺进扫描仪，机器启动。他闭上眼睛，回想爷爷去世那天的情景。
不是简单的回忆，是全身心地投入。
那天的阳光，消毒水的味道，爷爷手上的温度，呼吸的声音，最后那句话“深深，记住……”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，被提取，被转换成数据流。
结束后，他浑身是汗，像跑了一场马拉松。秦主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，满意地点头。
“情感强度9.7，锚点稳定性A+。很好。”她说，“现在准备植入。”
隔壁房间，小雨被固定在一张类似的床上，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。她看起来很害怕，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开始。”秦主任下令。
屏幕显示数据流从林牧远这边的设备传输到小雨的头盔。女孩身体猛地绷直，眼睛瞪大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。
“情感中枢激活……正在上升……25%……50%……”助手报告。
小雨开始哭。不是默默地流泪，是崩溃地大哭，肩膀耸动，眼泪汹涌。她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，但听不清。
“她在说‘爷爷’。”林牧远说，他能从口型认出来。
“融合度78%……还在上升……”助手的语气带着兴奋。
但下一秒，警报响了。小雨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，口吐白沫，眼睛上翻。
“过载！情感中枢过载！”
“切断传输！”秦主任喊。
传输切断。小雨瘫在床上，不动了。仪器显示，她的生命体征急剧下降。
“抢救！”秦主任冲进隔壁房间。
林牧远站起来，想跟过去，但被研究员拦住。“林先生，请留在这里。”
透过玻璃，他看见秦主任和助手对小雨进行急救。电击，注射，按压……十分钟后，仪器上的曲线恢复平稳，但很微弱。
秦主任走出来，脸色难看。“她活下来了，但大脑有不可逆损伤。情感中枢烧毁了，以后连基本的情绪都无法产生。”
“所以她……”
“变成植物人了。不，比植物人好一点，能呼吸，能吃，但没有任何意识。”
秦主任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，“第一次实验失败。但数据很有价值，我们会调整参数，下次降低强度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阵恶心。一个活生生的女孩，因为他的记忆，变成了行尸走肉。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我不干了。”林牧远说，“你们要找别人，找别人去。”
秦主任盯着他。“林先生，你签了协议。”
“那又怎样？我不配合，你们能怎样？杀了我？那你们的研究就完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强制提取。”
“那就强制吧。”林牧远说，“但你们知道，强制提取的数据质量很差，锚点不稳定，移植成功率更低。到时候会有更多‘小雨’变成废人。”
秦主任沉默了。她知道林牧远说得对。情感记忆的提取需要主动配合，强制提取的效果大打折扣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她最终问。
“我要见净。”
“净大人很忙……”
“那你们就自己想办法。”林牧远转身往外走，“什么时候安排好了，什么时候通知我。”
他走出实验室，在走廊里等。几分钟后，秦主任出来，脸色铁青。
“净大人同意见你。今晚八点，在她的办公室。”
“我要回保护区等。”
“可以。但明天必须继续实验。”
“见了净再说。”
车把他送回保护区。
回到小院，林牧远关上门，靠着门板，深深呼吸。手还在抖，脑子里全是小雨抽搐的样子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，拿起刻刀，想刻点什么，但手抖得握不住刀。最后他放下刀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满桌子的木块。
那些记忆，那些他珍视的、视为生命一部分的记忆，刚刚差点杀死一个女孩。
不，已经杀死了她——杀死了那个还能害怕、还能发抖、还能流泪的小雨。
记忆真的是礼物吗？还是诅咒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不能再有下次了。不能让他的记忆，再伤害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