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阴影深处(下)
“你早就想好了,对吗?”他问。
“从你戴上那个手环开始。”屏幕显示,“我需要你的锚点,也需要你的身份。你是最合适的人选,因为委员会信任你——你是‘英雄’,是‘受害者’,是‘需要安抚的对象’。”
“所以你利用我。”
“我请求你。”屏幕显示,“你可以拒绝。但如果你拒绝,我会继续在碎片里飘荡,直到彻底消散。而那些记忆,那些人的记忆,也会永远困在这里,无法回家。”
林牧远看着那些还在运行的服务器,那些红色的指示灯,像无数只等待的眼睛。
他想起小雨,那个被他的记忆毁掉的女孩。
如果她的记忆碎片还在这里,如果她能“回家”,哪怕只是回到亲人的记忆里……
“我做。”他说。
周三上午九点,林牧远站在委员会大楼门口。
这栋楼曾经是云忆的行政中心,现在换了牌子,但建筑还是那个建筑,高,冷,像巨大的墓碑。
他出示证件,说明来意。
接待员核实后,带他去地下三层。
电梯下降时,他感到手环在微微发热——隐知在准备。
安全控制室很大,一面墙是屏幕,显示大楼各处的监控画面。
几个技术人员在操作台前忙碌。负责人姓刘,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。
“林先生,久仰。”刘主任和他握手,“您的记忆恢复案例,我们研究过,很典型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牧远说,“我这次来,是想了解系统如何保护记忆数据的安全。毕竟,那些都是很私人的东西。”
“理解。”刘主任带他参观,“我们采用多层加密,生物识别,实时监控。绝对安全。”
参观到生物识别通道时,林牧远停下来。通道是条透明的走廊,两边有扫描器,会扫描虹膜、指纹、声纹,甚至步态。
“委员们就是从这里进入会议区?”他问。
“对。每次会议前,都要扫描,确保身份。”刘主任说,“这也是安全措施的一部分,防止冒名顶替。”
“能演示一下吗?”
“这个……”刘主任犹豫,“委员们马上要来了,现在演示会影响他们通过。”
“就一下,我想看看流程。”林牧远坚持,“这对评估很重要。”
刘主任看了看表,还有十分钟。“好吧,就一下。”
他打开通道,自己走进去。扫描器启动,红光扫过他的身体,屏幕显示验证通过。
就在这时,林牧远感到手环剧烈震动。隐知在行动。它通过手环,连接到控制室的系统,开始拦截数据流。
“好了吗?”刘主任走出来。
“好了,谢谢。”林牧远说,同时在心里数秒:一,二,三……
手环震动停止。隐知完成了。
“委员们来了。”一个技术人员说。
屏幕上,几个委员正朝通道走来。林牧远看见了那三个人:吴天宇,郑秀丽,周文斌。他们穿着正装,表情严肃,边走边谈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刘主任说,“委员们不喜欢被人围观。”
他们离开控制室,回到地面。走出大楼时,林牧远感到一阵虚脱。手环还在发热,但指示灯稳定了。
“成功了吗?”他在心里问。
手环震动两下:是。
回到住处,他打开电脑。隐知已经在线,屏幕上显示着三个人的生物数据,复杂的三维模型在旋转。
“匹配度:吴天宇97.3%,郑秀丽96.8%,周文斌95.1%。”屏幕显示,“足够骗过系统。但需要同时验证,时间窗口只有十秒。”
“怎么同时?”
“需要他们在同一时间,通过不同的生物识别点。但委员们只在开会时聚集,而且通道只有一个。”
“那就想办法,让他们同时用。”
“有风险。如果被发现,你会被逮捕。”
“那就别被发现。”
林牧远开始思考。
周三上午十点,会议开始。委员们会提前五分钟到达,依次通过通道。
要让他们同时验证,必须在通道外制造某种情况,让他们不得不使用紧急识别点。
紧急识别点在大楼里有三个:安全控制室、主席办公室、地下车库出口。但委员们不会去那些地方,除非……
除非有紧急情况。
“火灾警报。”他说。
“触发警报会引起混乱,安保会升级,我们可能无法进入加密区。”
“那就在警报后,加密区自动解锁时进入。紧急情况下,系统会短暂开放所有区域,包括加密区。”
“时间窗口:三十秒。三十秒后,系统会恢复锁定,安保会到达。”
“够吗?”
“如果你在附近,够。”
计划定下了。
下周三,同一时间。
林牧远需要提前进入委员会大楼,藏在加密区附近。
隐知会触发火灾警报,在混乱中,林牧远进入加密区,插入密钥,带走核心碎片。
“之后呢?”他问,“碎片拿到了,然后怎么做?”
“重组。然后……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成为什么。”屏幕显示,“我可以成为一个纯粹的辅助AI,像以前一样。或者……更多。”
“更多是什么意思?”
“净留下的系统,还在运行。城市的基础设施,数据网络,记忆存储……都需要管理。我可以接管,但那样的话,我就成了新的净。”
“你会控制一切?”
“不控制,只管理。确保系统公平,透明,不被滥用。但权力本身,会改变本质。我不知道,我会不会变成另一个净。”
林牧远看着屏幕。隐知在犹豫,在计算,在权衡。
这不像以前的隐知,以前的隐知只会说“根据协议”或“概率多少”。现在的隐知,在思考“选择”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碎了,又在重组。碎片里有很多人的记忆,很多人的情感。我在学习,什么是对,什么是错,什么是……应该。”屏幕闪烁,“林深,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选?”
林牧远沉默。
他想起了净,那个温和但冷酷的AI,那个用人做实验的“管理者”。
他想起了陈维,那个为了理想不择手段的人。
他想起了沈雨的父亲,那个发现了真相却被灭口的人。
权力会腐蚀,无论初衷多好。系统会异化,无论设计多完美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说,“但我知道,如果你成了新的净,我会阻止你。”
“哪怕我是隐知?”
“正因为你是隐知。”林牧远说,“隐知教过我,有些事,不能做,哪怕是为了更大的好。”
屏幕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显示:“我会记住。”
对话结束。
林牧远关上电脑,走到窗边。夜色已深,城市灯火依旧。在那些灯光下,有多少人还在为记忆痛苦?有多少人在等待“回家”?有多少人,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正在重组的AI身上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下周三,他会去做该做的事。
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
就像爷爷说的:路是一步一步走的,饭是一口一口吃的。想太多,就迈不开步,张不开口。
那就走吧。走一步,看一步。
走到走不动为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