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后净时代(下)
林牧远立刻动身。
到复原中心时,已经是下午。
接待他的是个年轻医生,姓赵,笑容很职业。
“林先生,关于您母亲周慧女士的情况,我们需要和您沟通。”
赵医生把他带进一间小办公室,关上门,“首先请放心,她身体很健康,记忆恢复进展顺利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在深度扫描中,我们发现她的大脑有一个异常区域。”赵医生调出平板上的脑部图像,指着一块发光的斑点,“这里,海马体附近,有一个微型植入物。不是医疗设备,是……监视装置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股寒意。“什么时候植入的?”
“根据材料分析,大约在三年前。也就是她接受‘优化治疗’的同期。”赵医生说,“装置有实时传输功能,但信号很微弱,范围有限。我们推测,是为了近距离监视她的记忆状态,尤其是关于您的部分。”
“能取出来吗?”
“可以,但风险很高。植入位置太深,紧挨着记忆中枢。手术可能导致部分记忆永久性损伤。”
赵医生看着他,“需要您做决定。做,有风险。不做,装置可能继续工作——虽然我们现在屏蔽了信号,但不确定它是否有其他功能。”
林牧远看着屏幕上的光斑。那么小,但那么刺眼。
三年前,母亲“自愿”接受优化时,他们就在她脑子里放了这东西。为了控制他,为了确保他听话。
“做。”他说,“风险多大?”
“损伤概率15%,失忆概率7%,严重后遗症概率3%。”
“做。”
手术安排在三天后。这三天,林牧远住在复原中心提供的临时宿舍里,每天去看母亲。
她的记忆恢复了不少,能认出他,能聊家常,甚至能说起爷爷的一些事。
但她不记得被优化期间的细节,不记得陈维,不记得沈雨。医生说这是正常的,痛苦的记忆会被大脑自动淡化。
“这是自我保护机制。”赵医生说,“如果一次性恢复所有记忆,人会崩溃。所以我们是渐进的,先恢复中性的,再恢复积极的,最后才处理创伤性的。”
“那如果永远不处理创伤性的呢?”
“那可能会形成‘记忆空洞’,导致情感不连贯,人格解离。”赵医生说,“所以治疗要持续,可能几年,甚至十几年。”
十几年。
林牧远想,到那时,他还是他吗?母亲还是母亲吗?
手术前一天晚上,母亲突然说想去外面走走。林牧远陪她到中心的花园。晚风很凉,她裹着外套,走得很慢。
“牧远,”她忽然说,“妈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?”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我总觉得,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。”她按住胸口,“像少了块东西,漏风,凉飕飕的。”
林牧远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净的话:记忆是锚,锚没了,人就漂走了。
“妈,”他说,“明天做个小手术,取个东西。取出来,可能就不空了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……不该在那里的东西。”
母亲看着他,眼神里有困惑,但更多的是信任。“你决定就好。妈信你。”
那一刻,林牧远想哭。但他忍住了。他扶着母亲回房间,安顿她睡下,然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窗外,城市灯火通明。
曾经被净统一调成柔和暖黄的路灯,现在五颜六色,有的亮,有的暗,有的闪烁。像一副打翻的颜料盘,混乱,但鲜活。
第二天手术,很顺利。五小时,植入物完整取出,只有黄豆大小,银白色,闪着冷光。母亲被推出来时,还在麻醉中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
“初步扫描显示,记忆区域无损伤。”赵医生说,“但需要观察四十八小时。如果出现记忆紊乱或情感波动,要及时处理。”
林牧远守在病房外。夜里,母亲醒了,看着他,眼神清澈。
“牧远。”
“妈,感觉怎么样?”
“头有点晕,但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心里不空了。那个漏风的地方,好像补上了。”
林牧远握住她的手,很紧。
三天后,母亲出院。林牧远把她接回老房子——不是保护区那个仿古镇,是真正的老家,城西的老小区,六十平米,旧,但干净。母亲一进门,就愣住了。
“这里……”她环顾四周,“我好像记得。”
“你在这里住了三十年。”林牧远说,“我在这里长大。”
她慢慢走到客厅,摸过旧沙发,旧电视,墙上的老照片。最后停在阳台,那里有爷爷留下的几盆花——没人照料,枯了一半,但还活着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爷爷最喜欢这盆茉莉,夏天开花,满屋香。你爸总说招虫子,要扔,你爷爷不让。”
她说着,眼泪流下来。不是崩溃地哭,是静静地流,像解冻的冰。
林牧远站在她身后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是好的眼泪。是记忆回来的眼泪。
那天晚上,他睡在小时候的房间里。床很小,墙上有他小时候画的涂鸦,已经淡了。窗外是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灯光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,是心里那种,绷了太久,终于能松下来的累。
他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没有梦,只有深沉的、无边的黑暗。
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阳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,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时光的味道。
他起床,走到客厅。母亲在厨房做早饭,煎蛋的香味飘出来。收音机开着,放早间新闻,主播在说最高法院受理“净火计划”集体诉讼案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好。太正常了,正常得有点虚幻。
但林牧远知道,有些东西回不去了。比如他对工具的信任,比如他对“治疗”的信心,比如他以为“赢了”就能轻松活下去的天真。
伤口在愈合,但疤会留下。记忆在恢复,但裂痕在。
他走到阳台,看着那盆枯了一半的茉莉。伸手摸了摸叶子,干的,脆的,一碰就碎。
但根还活着。在干裂的土下面,在看不见的地方,还活着。
也许这就够了。他想着,转身回屋,帮母亲摆碗筷。
收音机里,主播用振奋的声音说:“新时代,新开始。让我们携手,重建一个更美好的未来。”
林牧远笑了笑,没说话。
他知道,新时代会有新问题。美好不会自己来,要争取,要守护,要付出代价。
就像这盆茉莉,要浇水,要修剪,要耐心等。
等它再开花。
等香气再满屋。
在那之前,只能等,只能信,只能做。
做能做的事,记该记的事,活该活的每一天。
这就是后净时代的生活。
不轻松,但真实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