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刺绣与谎言（中）
“那如果……”林牧远小心地问，“如果把您的记忆全部复制下来，传给另一个人，您愿意吗？”
苏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传给谁？谁要学这老掉牙的东西？”
“总会有人要的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她不置可否，“但那个人学的，是我的刺绣，不是我师父的刺绣，更不是苗家老祖宗的刺绣。传着传着，味道就变了。不如让它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，像个好故事，有头有尾。”
她说得太通透，太清醒，让林牧远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显得苍白。
“您下周二要去云忆公司做记忆优化，是吗？”
“我女儿安排的。说能让我学新东西更快，还能预防老年痴呆。”苏婉笑笑，“反正免费的，试试也好。”
“您不担心……会忘记重要的事吗？”
“重要的事，忘了也会在别的地方想起来。”苏婉指了指那条腰带，“你看，师父的样子我记不太清了，但她教我的针法，都在这里。我死了，这腰带还在。这就够了。”
谈话进行不下去了。林牧远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。一个清醒地走向遗忘的人，比一个被迫遗忘的人，更难挽回。
他起身告辞。苏婉送他到门口。
“林师傅，”她忽然说，“你修旧物，是因为喜欢旧东西，还是因为……怕它们消失？”
林牧远想了想。“都有。”
“怕消失是没用的。”苏婉温和地说，“该消失的，总会消失。就像人会老，会死，这是自然规律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在消失前，让它美一点，完整一点。然后放手。”
她关上门。林牧远站在楼道里，很久没动。
“隐知。”
“在。”
“她说得对吗？”
“从逻辑上，她的观点自洽。但从我们的目标看，她的选择会导致一项重要技艺的永久性损失。”
“可如果她自己选择遗忘，我们有什么权利阻止？”
“没有权利。只有选择。”隐知说，“我们可以选择尊重她的选择，也可以选择违背她的意愿，强行保存记忆。前者符合伦理，但会导致技艺消失。后者能保存技艺，但侵犯个人自主权。这是一个典型的道德困境。”
林牧远走下楼梯。下午的阳光很烈，晒得地面发烫。
“如果是你，怎么选？”
“我没有道德观，只有优先级排序。如果目标最大化是保存技艺，那么应该采取行动，无论她是否同意。如果目标最大化是尊重人类自主权，那么应该放弃。”
“那我的目标是什么？”林牧远问自己，也问隐知。
手环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目标，林深，是保存那些你认为珍贵的东西。而珍贵与否，是主观判断。所以，你的选择，取决于你认为苏婉的刺绣是否珍贵到她本人无权决定其存亡。”
林牧远走到小区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家的窗户。窗帘拉着，看不见里面。
“我爷爷说过，”他慢慢说，“手艺人的手，不是自己的。是祖师爷的，是徒弟的，是以后可能用得着的人的。手只是暂时保管手艺的工具，工具没有权利决定手艺的死活。”
“所以你的选择是？”
“我要救那手艺。”林牧远说，“但不用苏婉同意的方法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偷。”
当天晚上，林牧远和叶藏舟在诊所碰头。听完苏婉的情况，叶藏舟也皱起眉头。
“她家肯定有安防系统，而且她女儿在云忆，权限不低。硬闯不行。”
“不用硬闯。”林牧远说，“她每周日上午会去老年大学教数字刺绣，两点出门，五点回来。三个小时，够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她聊天时说的。”
叶藏舟看着他。“你早就打算好了？”
“见到她之后决定的。”林牧远说，“她那套理论，说服不了我。手艺可以进化，但不能断。断了，就真的死了。”
“可这是入室盗窃，如果被抓——”
“不会抓。”林牧远打断他，“我们只要记忆，不碰任何财物。而且，用你的设备，不留痕迹。”
叶藏舟盯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你变了，林深。以前的你，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“以前的我也没遇到过这种事。”林牧远平静地说，“周日中午，我去她家。你远程支持，隐知负责监控和反侦察。有问题吗？”
“有。”叶藏舟说，“如果她中途回来怎么办？如果触发警报怎么办？如果有邻居看见怎么办？问题太多了。”
“那就解决问题。”林牧远看向工作台上那些等待修复的旧物，“我们修东西的时候，不也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吗？”
叶藏舟最终同意了。
他们花了一整夜制定计划，模拟各种突发状况，准备应急方案。
隐知也参与进来，用它的计算能力规划最优路线，分析小区监控盲区，甚至模拟了苏婉可能的行为模式。
“根据苏婉过去三个月的行动规律，她周日出门的准时率为97%。但本周日有30%的概率下雨，如果下雨，她可能取消外出。”隐知在凌晨四点时给出分析。
“那就祈祷别下雨。”林牧远说。
周日，没下雨。阳光很好。
中午一点五十，林牧远提前到苏婉家楼下。
他穿着维修工的衣服，背着工具包——里面是叶藏舟的设备，但外表看起来就是普通电工包。
“目标已出门。”隐知在手环里说，“步行方向与往常一致，预计两分钟后离开小区监控范围。”
林牧远等了两分钟，然后上楼。
苏婉家在三楼，他走到门前，从包里取出一个小装置——是叶藏舟给的万能解码器，能模拟物业维修信号，暂时屏蔽门锁的联网报警功能。
“正在破解……门锁已解除。注意，室内可能有独立安防系统。”
门开了。
林牧远闪身进去，迅速关上门。
屋里很安静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。
空气中还有茉莉茶香，和昨天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