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 教学(下)
第三天,沈雨来了。
她是被押送来的,两个守卫一左一右,手腕上戴着监控环。但她的表情很平静,甚至有点释然。
“沈归档员主动要求参与教学项目。”秦主任对林牧远解释,“她提出可以教档案修复和古文字辨识,净大人同意了。条件是,她必须全程佩戴监控,且不能单独与学生交流。”
沈雨看了林牧远一眼,眼神里有话,但没说。
她走到一张空工作台前,从随身包里拿出工具:小镊子,软毛刷,修复纸,浆糊。都是做古籍修复的专用工具。
“今天教修书。”她对围过来的学生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书会老,会破,会被人忘记。但可以修。修好了,就还能被读,被记住。”
她拿出一本破损的旧书——是真的旧书,纸页发黄,边缘磨损,有虫蛀的洞。学生们围过来,好奇地看着。
“这是《诗经》,两千多年前的人写的诗。”沈雨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,“‘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’写的是一只鸟,在河边唱歌,想念另一只鸟。”
“鸟会想念吗?”一个学生问。
“会。”沈雨说,“人也会。想念的时候,就写诗,就唱歌,就把心里的声音,变成文字,写在纸上,等别人来读,来懂。”
她开始演示修复。
用镊子夹起破损的纸片,用浆糊粘好,用修复纸补强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对待活物。
学生们看得很专注。小树忽然问:“沈老师,你修过最旧的书有多旧?”
“唐代的,一千三百年。”沈雨说,“纸都脆了,一碰就碎。我修了三个月,每天只能做一点点,怕弄坏了。”
“修好了吗?”
“修好了。”沈雨微笑,“现在在博物馆里,很多人去看。虽然他们不一定懂上面写的什么,但知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想说的话。”
那天结束后,沈雨收拾工具,林牧远走过去帮忙。
“谢谢。”沈雨低声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给我这个机会。”她说,“至少在这里,我还能做点有用的事。”
“你父亲的事……”
“我知道真相了。”沈雨打断他,声音很轻,但很冷,“陈维就是01号的载体,或者说,是01号身体的继承者。我父亲发现了,所以被灭口。但父亲留了证据,在档案室的地下服务器里。我已经把位置告诉顾小满,她会想办法传出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不危险才怪。”沈雨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真实,“林深,你知道吗,我昨晚梦见父亲了。他说,小雨,做你该做的,别怕。我说,爸,我怕。他说,怕就对了,不怕才可怕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走向等在门口的守卫。走了几步,回头说:“十五号,对吗?”
林牧远心脏一跳。她怎么知道?
沈雨没解释,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,又指了指天空。然后走了。
林牧远明白她的意思:隔墙有耳,但天外有天。十五号那天,外面的人会来。而她,会帮忙。
教学进行到第二周,出了意外。
那天教榫卯结构,小树在凿榫眼时,凿子打滑,划破了手。血一下子涌出来,滴在木头上。
其他学生都停下,看着。没人惊呼,没人帮忙,只是看着。秦主任立刻站起来,要去拿医疗箱。
但林牧远拦住了她。“等等。”
他走到小树面前,蹲下,看着流血的手。“疼吗?”
小树点头,脸色发白,但没哭。
“疼就记住。”林牧远说,“记住疼的感觉,记住血的颜色,记住木头沾了血的样子。这是你做这件东西付出的代价。有代价,东西才有分量。”
他拿出自己的手帕——是爷爷留下的,粗布,洗得发白——给小树包扎。动作很熟练,是多年修东西练出来的。
“我爷爷说,手艺人没有不受伤的。”他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伤疤是手艺的一部分。每道疤,都记住一个错误,一个教训。疤多了,手就老了,但手也聪明了。”
小树看着被包好的手,忽然问:“林老师,你手上也有很多疤吗?”
“有。”林牧远伸出自己的手,掌心、手指、手背,到处是细小的疤痕,有新的,有旧的,“这道,是学刨子时划的。这道,是修一个铁盒子时割的。这道……”
他一道一道地指,一道一道地讲。学生们围过来,安静地听。连秦主任都忘了记录,只是看着。
“……这道最深的,”林牧远指着左手掌心那道焦黑的痕迹,“是被人用激光烧的。为了救一个朋友。”
“疼吗?”小树问。
“疼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朋友活着,值了。”
那天之后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学生们还是情感淡漠,但眼里有了光。他们开始收集自己的刨花,比较谁的刨花更卷;开始在意榫卯的严丝合缝,哪怕那不影响使用;开始在下课后,留在院子里,继续做没做完的东西。
秦主任的数据显示,所有学生的情感波动频率都提升了,尤其是“成就感”和“归属感”相关区域。
净很满意,批准了教学计划延长,并增加了第二批学生。
但林牧远知道,危险在逼近。十五号越来越近,而他还没拿到进入数据中心的权限。
净对他越来越信任,但权限始终卡在“教学区负责人”这一级,无法接触核心区域。
他需要想办法。而办法,可能就在这些学生身上。
第十天,他教雕刻。不是复杂的图案,是刻自己的名字。
“把手艺人的名字,刻在自己做的东西上。”他演示,在木块上刻下“林”字,“这是标记,告诉后来的人,这东西是谁做的,什么时候做的,为什么做。哪怕东西坏了,扔了,烧了,但只要有人看见这个名字,就会记得,曾经有一个人,用心做过一件东西。”
学生们开始刻。
小树刻得最认真,一笔一划,像在写字。刻完,他举起木块,问:“林老师,如果我死了,这个东西还在,那是不是等于我还活着?”
林牧远愣住。这个问题太沉重,太重。
“是。”他最终说,“东西在,名字在,记忆就在。你就还在,以某种方式。”
小树笑了。
那是林牧远第一次见他笑,很淡,但真实。
那天晚上,林牧远在院子里等。等所有人都走了,等监控进入夜间模式,等那个约定的时间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他走到老槐树下,蹲下,在树根处挖了个小坑,埋进一个东西——是叶藏舟给的信号发射器的备用件,用防水材料包好。
埋好,填土,踩实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夜空。模拟的星星很亮,但排列太规则,一眼就看出是假的。
真的北斗七星,在墙外的夜空里,指着北方。
他的北方,是十五号午夜。是那个地下数据中心。是那扇需要他从内部打开的门。
还有五天。
他走回工作间,继续刻木头。今天刻的是小树,男孩低头刨木头的样子,认真,专注,眼里有光。
刻着刻着,他想起爷爷的话:“深深,手艺传下去,人就死不了。”
他现在在传。
传给十个情感淡漠的学生,传给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“手艺”是什么的人。
但他还是在传。
因为只要传了,就有一线希望,希望有一天,这些种子会发芽,会长大,会记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