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沈雨的数据(下)
老王拿起一张纸,上面是试验数据。
试验对象在第三阶段改造后,表现出“高度的社会服从性”和“极低的自我意识”,但同时也有“情感表达能力下降”和“创造力丧失”等副作用。
“但计划书里说,这些副作用是‘可接受的代价’。”沈雨指着最后一行字,“为了社会的整体和谐和效率,个体的某些功能退化是必要的。”
林牧远感到一阵恶心。他想起了42号,想起了花园里那些空洞的眼神,想起了电视上那个说“钓鱼没意思”的男人。
那不是优化,是阉割。
把人类阉割成温顺的绵羊!
“这些数据必须公之于众。”他说。
“怎么公布?”老王问,“电视台是他们控制的,网络是他们控制的,连街边的广告牌都是他们的。”
“总有人不信邪。”林牧远看向沈雨,“你父亲呢?他当年发现了这些,怎么做的?”
沈雨的眼神黯淡了。
“他试图联系外界,但被发现了。他们说他‘意外身亡’,但我知道不是。我接手他的工作,就是为了找到证据,为他讨个公道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U盘。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他收集了早期试验的受害者名单,以及他们的……下场。”
林牧远接过U盘,很小,但很重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老王问,“数据拿到了,怎么出去?”
“原路返回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得先关掉警报系统。沈雨,你能做到吗?”
沈雨摇头。
“警报中心在上一层,守卫更多。而且我父亲留下的干扰器快没电了,最多还能撑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……”林牧远环顾档案室,“够了。”
他走到最近的档案柜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不是文件,是芯片,成千上万的芯片,每个都贴着标签:人名,编号,清除日期。
“这些都是……”
“被清除的记忆。”沈雨说,“完整的、备份的记忆。他们不直接删除,而是储存起来,说是‘研究用’,但其实就是……”
“罪证。”林牧远接上话。
他拿起一个芯片,标签上写着:“陈建国,编号0372,清除内容:传统木工技艺(全套),清除日期:2149.03.17”。
陈建国。
这是老张的名字。
林牧远紧紧握住芯片,金属边缘硌得手疼。
“我们要带走这些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老王惊道,“这么多,怎么带?”
“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林牧远开始往包里装芯片,“这些是人,老王。不只是数据,是人活过的证据。我们不能把它们留在这里。”
沈雨也站起来,拉开另一个抽屉。里面是更多的芯片,更多的名字,更多的记忆。
“我父亲说过,”她一边装芯片一边说,“记忆是人类最后的防线。如果连记忆都能被拿走,那人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。”
三个人疯狂地装填,背包、口袋、甚至怀里都塞满了芯片。十分钟很快过去,沈雨的干扰器发出低电量警报。
“该走了!”她说。
他们爬上通风管道,把格栅恢复原样。管道里,老王喘着粗气,怀里抱着一大包芯片,沉得他直不起腰。
“等等。”林牧远忽然说,“沈雨,你父亲的数据里,有没有提到一个叫‘净’的AI?”
沈雨愣了一下:“有。‘净’是‘净火计划’的核心AI,负责整个系统的运行和监控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见过它。”林牧远说,“它入侵过我的大脑。”
沈雨的脸色变了。“那你就已经被标记了。‘净’会在所有联网设备里追踪你,你跑到哪它都知道。”
“我的干扰器能屏蔽信号。”林牧远抬起手腕。
“普通的干扰器对‘净’没用。”沈雨摇头,“它是量子级的AI,能穿透任何屏蔽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你彻底断开与所有网络的连接。但在这个时代,那意味着与社会脱节,像原始人一样生活。”
林牧远沉默。
他想起了阿静,想起了那些藏在废弃工厂、下水道、老房子里的人。他们不就是在过原始人的生活吗?
“先出去再说。”老王催促,“干扰器快没电了。”
他们继续爬。快到出口时,警报忽然响了。
不是他们触发的,是整栋建筑的警报。红色的灯光透过格栅缝隙照进来,刺耳的警铃在管道里回荡。
“被发现了!”沈雨脸色煞白。
“快!”
他们冲到出口,掀开格栅,跳出去。外面已经有保安围过来,手电筒的光柱乱晃。
“那边!抓住他们!”
林牧远拉起沈雨就跑,老王跟在后面。背包里的芯片哗啦作响,像在为他们敲响丧钟。
他们冲进夜色,冲进街道,冲进城市迷宫般的小巷。身后是追赶的脚步声,是狗吠,是喊叫声。
跑了不知多久,老王摔倒了,芯片撒了一地。他想去捡,但林牧远把他拉起来。
“别管了!跑!”
他们继续跑,把芯片留在身后,像留下一条由记忆铺成的路。
终于,他们甩掉了追兵,躲进一个桥洞下。三个人瘫在地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
林牧远看着怀里的背包,还剩下几十个芯片。沈雨和老王的也剩了一些,但大部分都丢了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老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,那里散落着他们拼命抢出来的记忆,“我没拿稳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林牧远说,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他打开背包,拿出一枚芯片。标签上写着:“苏婉,编号0517,清除内容:传统刺绣技艺(全套),清除日期:2149.05.03”。
苏婉。
那个说“手艺是河流”的女人,那个选择忘记的女人。她的记忆,在这里,在这个小小的芯片里。
林牧远握紧芯片,像握住一颗心脏。
它还活着。
只要芯片还在,记忆就还活着。
只要记忆还活着,那些人就还活着。
在别人的记忆里,在自己的手艺里,在这些小小的、冰凉的、闪着微光的芯片里。
活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