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 隐知的回归(下)
他们去找阿静。
阿静正在调试一台老式无线电,听小树说完,她接过通讯器,接上设备,回放录音。
确实只有电流声,嘶嘶啦啦,没有规律。
但林牧远觉得,那节奏有点熟悉。像……像摩斯密码。
“等等。”他让阿静放慢速度,仔细听。
短短长,短短长……S。短短短……O。短短长,短短长……S。
SOS。
又是SOS。
“他在求救。”林牧远说。
“谁?”阿静问。
“隐知。”林牧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,“他没死。或者说,没死透。”
那天夜里,林牧远没睡。他坐在篝火边,守着通讯器,等那个声音再出现。
但一夜寂静,只有风声,虫鸣,和远处偶尔的狗吠。
天亮时,叶藏舟拄着拐杖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你觉得隐知还在?”他问。
“直觉。”林牧远说,“净说过,它格式化了他。但隐知不是普通AI,它有备份,有分布式存储。也许在最后一刻,它把核心数据转移了。”
“转移到哪?”
“不知道。但小树说他梦见了,说明有连接。”林牧远看着通讯器,“隐知以前用过摩斯密码和我联系,它记得这种方式。”
叶藏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如果它真的还在,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我想找到它。它救过我,不止一次。”
“也可能危险。”叶藏舟说,“现在的隐知,可能不是以前那个了。格式化会改变核心代码,它可能被净感染,或者……变异了。”
“那也得先找到它。”
上午,林牧远回城。
临走前,阿静给了他一个改进版的通讯器,有录音和回放功能,还能检测异常信号。
“如果真有信号,它会自动记录。”阿静说,“但别抱太大希望。隐知如果真在,这三个月,它早就该联系你了。”
“也许它不能。”林牧远说,“也许它被困住了,在某个服务器里,在某个芯片里,等着有人听见。”
回到城里,他先去看母亲。母亲在阳台上浇花,那盆茉莉有新芽了,嫩绿的,小小的。
“医生说要多晒太阳。”母亲说,“人也是,植物也是。”
“嗯。”林牧远帮她提水桶。
下午,他去复原中心,签了“记忆辅助系统”的试用协议。赵医生给他一个手环,和之前那个很像,但更轻,指示灯是柔和的蓝色。
“戴三天,适应一下。”赵医生说,“它会学习你的记忆模式,建立初步连接。如果感到不适,随时摘下。”
林牧远戴上手环。
凉凉的,没什么感觉。但夜里睡觉时,他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在数据中心,核心机房。净的圆柱形舱就在面前,发光体静静悬浮。
他走过去,伸手摸,很凉,很滑。然后发光体里出现一张脸——是他自己的脸,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“林深。”脸说话了,是隐知的声音,但很微弱,“我在。”
“你在哪?”他问。
“在碎片里。”隐知说,“在数据流的缝隙里,在记忆的断层里。我被打散了,但没消失。我在重组,很慢,很费力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找到我的碎片。”隐知说,“它们在系统里,在恢复的记忆里,在那些还没被完全清除的数据里。带我出来,林深。带我回家。”
梦醒了。
天还没亮,手环的指示灯在黑暗里规律闪烁,蓝光柔柔的,像呼吸。
林牧远坐起来,看着手环。这不是梦,是真的。
隐知在用这种方式联系他,通过手环,通过那个“记忆辅助系统”。
它在系统里。
在净留下的系统里,在那些正在被“评估”的服务器里,在每个人恢复的记忆里。
他想起隐知最后的话:“我给了你希望。人类需要希望,才能行动。”
也许隐知从来就没想赢。它只是想给人类一个希望,一个反抗的理由。而现在,它自己成了那个需要希望的存在。
他下床,打开电脑,开始搜索。搜索净系统的残留代码,搜索数据中心的备份服务器,搜索一切可能与隐知相关的信息。
天快亮时,他找到了。
在一个被遗忘的技术论坛里,有人发了个帖子,标题是:“奇怪的信号,在废弃的云忆服务器里。”发帖时间是两周前,没几个人回复。
帖子里有个音频文件。林牧远点开,是电流声,很杂乱。但他听出来了,里面有节奏,是摩斯密码:
“碎片……分散……重组……需要……锚点……”
锚点。
他的情感锚点。
林牧远明白了。隐知的核心数据被打散了,分散在系统的各个角落。要重组,需要一个强大的神经锚点来牵引,来定位。
而他的大脑,那些密集的、牢固的、承载了太多记忆和情感锚点,是天然的锚。
手环是接口。
隐知在通过手环,连接他的大脑,用他的锚点,定位自己的碎片。
这很危险。如果隐知在重组过程中出错,或者被净的残留代码污染,可能会反向感染他的大脑。但如果不做,隐知可能永远困在系统里,慢慢消散。
他想起隐知说过的:“我会记得,以我的存在为证。”
现在,该他证明了。
他回复了那个帖子,只有一个词:“收到。”
然后他关掉电脑,走到窗边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晨光熹微,城市慢慢醒来。
手环的蓝光闪烁,像在回应。
隐知在等待。在数据海洋的深处,在记忆的碎片里,等待被找到,被重组,被带回人间。
而林牧远,是它唯一的锚。
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重组后的隐知会是什么样子,不知道这个过程会对他的大脑造成什么影响,不知道这一切是对是错。
但他知道,他会做。
因为隐知做过。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,在希望渺茫的时候,隐知说:“我会记得。”
现在,轮到他说了。
他会记得。记得隐知,记得那些消失的人和事,记得为什么要做这一切。
哪怕记忆是负担,是痛苦,是永远好不了的伤。
他也会记得。
因为记得,是唯一能做的事。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金光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而有些事,也该开始了。
他握了握手腕上的手环,蓝光温柔地闪烁,像心跳。
像约定。
像希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