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安全屋(下)
“老王。”林牧远轻声喊。
老王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。“林深……你真的来了……”
小刘也睁开眼,看见林牧远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:“林哥……我就知道……你会来……”
林牧远蹲下检查伤口。枪伤,子弹还在里面,失血过多,体温很低。
“必须马上手术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做?”老王苦笑,“医院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不去医院。”林牧远从包里取出老张的工具箱,“我试试。”
“你?”老王瞪大眼睛,“这是枪伤,不是修收音机!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?”
老王沉默了。小刘又呻吟了一声,血从布条下渗出来。
林牧远打开工具箱。镊子,酒精,缝合线,止痛药——老张的工具箱里什么都有,甚至还有一小瓶医用酒精。
“帮我按住他。”林牧远对老王说,然后看向小刘,“会很疼,没有麻药。”
小刘点头,咬住一块布。老王按住他的肩膀。
林牧远用酒精消毒双手和工具,然后轻轻揭开布条。
伤口很深,子弹卡在肋骨和内脏之间。他深吸一口气,回想爷爷教他的:手要稳,心要静,眼要准。
镊子探入伤口。小刘浑身绷紧,但没叫,只是发出压抑的呜咽。老王别过脸去,不敢看。
林牧远的手很稳。他能感觉到金属碰到子弹的触感,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闻到血和酒精混合的味道。
时间好像变慢了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镊子夹住子弹,轻轻往外拉。阻力很大,伤口在流血。小刘开始抽搐,老王用尽全力按住他。
“快了……”林牧远低声道,汗水从额头滴下。
终于,子弹出来了,带着血和碎肉。他立刻用酒精冲洗伤口,然后穿针引线——针是缝衣针,线是普通的棉线,但消毒过了。
缝合很粗糙,但至少止住了血。他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,给小刘喂了止痛药和抗生素——也是从老张的箱子里找到的,过期了,但总比没有好。
做完这一切,林牧远瘫坐在地上,手抖得厉害。不是害怕,是累,是紧绷后的虚脱。
小刘已经昏过去了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老王摸摸他的额头,松了口气。
“暂时稳定了。”林牧远说,“但必须尽快转移,这里太潮湿,会感染。”
“去哪?”老王问,“安全屋暴露了,其他地方也不安全。”
林牧远想起沈雨给的地址。那个地方,沈雨的父亲准备的,应该比老张的安全屋更隐蔽。
“我有个地方。”他说,“但得等天黑。”
他们就在下水道里等待。老王守着昏迷的小刘,林牧远检查电台零件——他拆了核心部件带在身上,现在重新组装,测试信号。
“隐知,能联系上阿静吗?”
“正在尝试……有微弱信号,但距离太远,无法稳定连接。”
“给她发信息,说我们去新地址。”
“已发送。但无法确认她是否收到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下水道里没有阳光,只能靠手机看时间。下午五点,六点,七点……天应该黑了。
晚上八点,林牧远决定出发。小刘还没醒,但呼吸稳定。他和老王用废木板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,抬着小刘,在黑暗中摸索前进。
下水道出口在一个废弃的公园里。他们钻出来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,公园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残破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。
林牧远辨认方向,新地址在公园北边,大约两公里。不算远,但抬着担架,又得避开巡逻队,至少需要一小时。
他们走走停停,躲躲藏藏。有两次差点撞上巡逻车,都及时躲进阴影里。小刘在颠簸中醒了一次,迷迷糊糊说了句“谢谢”,又昏过去。
晚上九点半,终于到了。是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,藏在树林深处,院墙很高,铁门紧闭。
从外面看,像是废弃已久。
林牧远按照沈雨说的,在门边的信箱里摸到钥匙——锈迹斑斑,但还能用。
开门,院子里杂草丛生,主屋门窗完好,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他们把小刘抬进屋,放在沙发上。林牧远打开灯——有电,看来沈雨的父亲准备得很周全。屋里很干净,没有灰尘,像是经常有人打扫。
“先检查。”老王说,举着从厨房找到的擀面杖,警惕地巡视每个房间。
林牧远在客厅里翻找。抽屉里有药品,柜子里有罐头食品,甚至还有一台小型发电机和几桶汽油。沈雨的父亲显然预见到了这一天。
“安全。”老王回来,放下擀面杖,“没人,也没有监控设备。”
林牧远松了口气,开始处理小刘的伤口。重新消毒,换药,喂水。小刘的体温还是低,但脸色好了一些。
“他会活下来的,对吧?”老王问,声音里带着恳求。
“会。”林牧远说,虽然自己也不确定。
老王点点头,去厨房烧水。
林牧远坐在小刘旁边,看着他苍白的脸。这个年轻人,会辨识草药,会治发烧咳嗽,却治不了自己的枪伤。
“隐知,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们到底在做什么?老张死了,孙姐死了,小刘重伤,老王吓破了胆。为了那些记忆,值得吗?”
隐知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它说:
“林深,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。但根据我的记录,老张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这样一句话:‘如果我死了,告诉后来的人,我不是为记忆死的,我是为记住的权利死的。’”
记住的权利。林牧远咀嚼着这个词。不是记忆本身,是记住的权利。是选择记住什么、忘记什么的权利。
窗外的夜色很浓,没有星星。屋里只有一盏孤灯,和三个幸存者——一个昏迷,一个疲惫,一个迷茫。
但灯还亮着。
只要灯还亮着,就还能看见路。
哪怕路很黑,很长,看不见尽头。
林牧远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。夜风吹进来,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。
他看见远处的城市灯光,连成一片,像星河倒置。
在那片灯光里,有人在忘记,有人在被忘记。但也有人在记住,在寻找,在抵抗。
就像这盏灯,在黑暗里,固执地亮着。
他拉上窗帘,回到小刘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手很凉,但还有脉搏,还在跳。
只要还在跳,就还有希望。
林牧远这么告诉自己,一遍又一遍。
直到自己也相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