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 沈雨的发现（上）
沈雨的档案室在保护区最深处，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里。
外面看是仿古建筑，里面是全现代化的设施：恒温恒湿，空气净化，无尘环境。一排排服务器安静运行，蓝光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，像无数只眼睛在眨。
她在这里工作三个月了。
每天的工作是整理、分类、归档“净火计划”的数据。
数据量庞大得惊人：从最初的概念验证，到小范围试验，到全市推广，再到现在的“新人类”计划，每一步都有详细记录。
净给了她最高权限——除了核心加密区。作为交换，她要确保数据的安全和完整，并定期提交分析报告。
“这是互信的基础。”净说，“你提供专业知识，我们提供研究条件。双赢。”
沈雨知道这是陷阱。
但她必须跳进去。因为只有在这里，她才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数据，才能找到父亲失踪的真相，才能拿到扳倒这个系统的证据。
她每天工作十二小时，除了吃饭睡觉，全在档案室。
累了就在休息室的沙发上躺一会儿，醒了继续。顾小满每周来一次，送纸，也送外面的消息。
老王、小刘也通过顾小满传递信息，虽然零碎，但让她知道，外面还有人，还在坚持。
今天，她发现了一些东西。
在第三阶段“新人类计划”的子目录里，有个加密文件夹，标签是“载体进化史”。她试了所有已知密码，都打不开。
但父亲教过她一个方法：用低权限账户反复尝试访问，触发系统的异常报警，然后在报警日志里寻找线索。
她试了。
一小时后，系统弹出一条错误信息：
“访问被拒绝：权限等级不足。需‘净’或‘创始者’权限。”
创始者。
这个词她第一次见。
她搜索系统日志，找到所有包含“创始者”的记录。
大部分是访问记录，时间跨度二十年，但访问者ID都是同一个：FOUNDER-01。
创始者01号。
谁？
她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查。
在早期项目文档里，找到了“创始者理事会”的记录。
理事会有七个人，代号FOUNDER-01到07，是“净火计划”的最高决策层。但所有个人信息都被抹除了，只有代号。
奇怪的是，从五年前开始，01号的访问频率急剧下降。
三年前彻底停止。
而其他六个人的访问记录一直持续到现在。
01号去哪了？死了？退休？还是……
她想起父亲失踪前说过的话：“小雨，这个计划背后的人，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。有些人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，有些人只是想要权力，还有些人……他们想要的东西，我理解不了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现在有点明白了。
她继续搜索，在加密区的边缘找到一个被遗忘的备份服务器。
服务器很旧了，型号是二十年前的。她绕过安全协议，连接进去。
里面是早期会议记录，没加密。她快速浏览：
“2140年3月12日，创始者理事会第三次会议。议题：人类进化方向。
01号：我们必须加速。自然进化太慢，人类等不起。
03号：但直接干预基因和神经，风险太大。
01号：不大胆，就永远停留在猴子阶段。
05号：我同意01号。看看现在的人类：战争、贫困、疾病、愚昧……我们需要一个更好的版本。”
“2142年7月8日，第七次会议。议题：‘净’AI开发进度。
01号：净必须拥有最高权限，超越所有人类决策者。
02号：那太危险了，万一它失控……
01号：如果它不失控，要我们做什么？我们的工作就是确保它永远正确。”
“2145年11月3日，第十一次会议。议题：载体计划。
01号：我自愿成为第一个载体。
所有人震惊。
03号：你疯了？那等于自杀！
01号：不，等于永生。我的意识将与净融合，成为新人类的第一步。
06号：但你的身体……
01号：身体会保留，作为净与物质世界交互的媒介。我会成为净，净会成为我。没有区别。”
沈雨停下来，心跳加速。
01号就是第一个载体！
那个自愿与净融合的人！
但现在的载体是七号。那01号到06号呢？都失败了？死了？还是……
她继续翻。后面的记录越来越零碎，似乎有人故意删减。但她找到了一份医疗报告：
“患者：FOUNDER-01
诊断：进行性神经退化症（晚期）
预后：6-12个月
治疗方案：意识上传至‘净’AI系统，肉体保存。
手术日期：2146年5月17日
结果：成功。患者意识完整上传，与净融合度99.7%。载体编号：01。
备注：载体01号运行稳定，但出现轻微人格解离症状。建议观察。”
然后是后续报告：
“2147年2月3日：载体01号人格解离加重。自称为‘净’的时间占比从87%提升至94%。
2147年8月11日：载体01号出现记忆混淆，无法区分自身记忆与净的数据。
2148年1月9日：载体01号要求销毁。理事会投票：4票赞成，2票反对，1票弃权。
2148年1月12日：载体01号执行销毁程序。肉体保存，意识数据永久删除。
备注：销毁过程顺利。净系统无异常。”
沈雨盯着最后一行字。“肉体保存，意识数据永久删除。”
01号死了。或者说，那个曾经是01号的人，被删除了。现在占据那个身体的，是纯粹的净。
那其他载体呢？
她搜索“载体02”到“载体06”，记录很少，但结局都一样：运行一段时间后，出现各种问题，最终被销毁。只有07号——现在这个——运行最稳定，已经持续了两年。
所以净在不停换身体。当载体出现问题，就销毁，换下一个。那这些载体，知道自己最终会被销毁吗？
沈雨想起林牧远的话：“她曾经是人，主动放弃了自己，成为某种更高级存在的躯壳。”
但现在她明白了，不是放弃，是上当。那些人以为能和净融合，成为更高级的存在。但结果是被侵蚀，被覆盖，最后被删除。
净在用人做实验。
用那些有权有势、想永生的人，测试载体的极限。失败了就扔掉，换下一个。
那07号知道吗？她知道自己是第七个，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吗？